中郎将杨密赶紧上去抱住郭汜的胳膊,死命拦着。
郭汜挣了几下,没挣开,只好把剑收回去。
他坐回去,端起酒杯,眼睛越过杨彪,落在朱儁身上。
朱儁是汉末名将,平定黄巾,镇守四方。
当年在中牟,就是这个人带着兵挡过他郭汜的路。后来朱儁被朝廷征入长安,做了大司农。再后来,朱儁的儿子朱符被朝廷派去交州当刺史,死在了乱民手里。
郭汜举杯,语声冰冷:“朱公。听闻令郎殒命交州乱兵之中。”
朱儁指尖微顿,默然不语。
“朝廷遣子赴边,身死荒野,无人抚恤。”郭汜步步紧逼,“汉室待朱家如此凉薄,朱公今日,还要为这破朝廷、为李傕逆贼来劝我和解?公到底为谁而话、为谁进言?”
朱儁看着他,没怒,也没悲。可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
良久,郭汜不耐挥手:“你且归去。转告李傕,此战,我绝不议和。”
朱儁站起来,转身离开。
他走出郭汜营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夜风吹在他脸上,很冷。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往李傕营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胸口一阵翻涌,一口血喷出来,洒在地上。
第二天,朱儁没有来。
第三天,消息传到郭汜营中:大司农朱儁,愤懑发病,死于营外。
杨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悲伤。他只是把手中的酒杯放下,很久没有动。
一代黄巾名将,一生征战沙场,做了一辈子武人的他,晚年做了个文官。
不曾死于敌寇刀兵,不曾死于乱世征伐,最终死于军阀内斗、汉室倾颓的悲愤之中。
父子二人,一殒南疆,一亡西京,皆未得马革裹尸的武将归宿。
乱世悲凉,莫过于此。
冬天到了,北坞冷得很,风从墙缝里灌进来。
刘协被关在北坞后,宫人侍臣不准带粮米进出,坞门有重兵把守,没有补给。
时间一长,侍从们又饿又冷,身子浮肿,没力气。大家都坐着不动,不敢多动,省点力气。
破屋子里,刘协案上只有一碗稀粥,米粒数得清。
刘协喝了一口,放下碗,叫:“杨琦。”
侍中杨琦赶紧过来:“陛下。”
“你去李傕营里一趟。”刘协声音很轻,“替朕求五斛粳米,五具牛骨。就说,是给宫人吃的。”
过了一会儿,杨琦回来了。他空着手。
“陛下。”杨琦脸色很难看,“李将军说,每天吃的都按规矩给了。朝晡之时已经上过饭了,还要米做什么?”
刘协低下头,没说话。
没过多久,李傕派人送来几块牛肉牛骨,算是打发。肉已经臭了,表面发绿,骨缝里长了蛆,根本没法吃。
刘协看着案上的臭肉,袖子里的手攥得紧紧的。
“朕要……”
杨琦赶紧上去,按住他的袖子,低声说:“陛下。”
刘协不说了。
他端起那碗凉粥,一口一口喝下去。碗底剩的米,他用手指刮干净,放进嘴里。
放下碗,刘协声音沙哑:“明天,再替朕去求一次。”
杨琦低下头,声音哽咽:“……臣,遵旨。”
北坞的风还在刮。大汉的江山,到这里,只剩一碗冷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