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宫在后视镜里变得越来越远,付胜昔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起自己研1的暑假,每当要替老徐的论文打下手时就会坐上这趟公交。他们学校有一辆公交车开到终点站足足会开两个半小时,如果堵车还会开得更久,票价只要1。6元。
在颠簸的车厢中,电脑屏幕上的字被晃出重影,研究生生活才过了一半,付胜昔却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期望的生活并不是眼前的这一种。然而到底想过哪一种,付胜昔也没有头绪,只能机械着重复打开论文库搜索引擎的动作,按照老徐的要求把材料给补全。
那个时候他还没有接触翻译,只在心里偷偷哼着歌,他还记得自己最常听的歌是一位香港歌手的歌,歌手的名字奇怪,歌名更加奇怪,叫《叮叮叮叮叮》。每次听到这首歌付胜昔就很想哭,在心里盼望那个能让他盼了又盼的明天能够尽快到来。
他还记得那个暑假,《造梦之家》在上映,票价三十多一张,付胜昔省下了两顿晚饭去看,这个自传性质的电影在影片最后鼓励年轻电影人,不要有太多顾虑,拿起摄像机,记住黄金摄影定律就可以开拍。电影散场之后,所有的观众都走掉了,他一个人坐在灯光亮起的影厅中,一直坐到译制员的名字出现在片尾。
他想,也许他的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
也是从那时起,付胜昔了解到电影翻译只会出现在在工作人员名单的最末尾,会出现在观众已经走得差不多完全大亮的影厅中,旁边有打扫影厅的工作人员会带着不耐烦的表情,告诉你这部电影没有彩蛋。付胜昔很幼稚地指着那个译员的名字,告诉他这就是彩蛋。
付胜昔不爱听情歌,他觉得情歌里的“爱”距离他很遥远,也不期望会有一种爱把他从眼下的困境中解救出去,如果谁全心期望靠爱拯救的话,爱对于双方来说都会变成枷锁。
可能老天非要和他作对,那个他盼了又盼的明天没有到来,反而给了他一份他从来没有期望过的、将他解救的爱。这个人用行动告诉他,人生可以只用来体验,他给他带来了很多种体验,伤心有,但还是快乐居多。
这种感觉像是他在一条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太久,久到怀疑这条路没有尽头而且一直会这么黑暗下去时,一双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了他,将他带着走向光明处。如果不是眼前的这个人,他不知道还要摸黑行走多久。让他感到费解的是,对郑明缈来说,为付胜昔做的那些事只是出于他的本能。
他这么好,好到让付胜昔很难想象有朝一日如果失去这种好他该怎样生活。
他又这么坏,坏到付胜昔时时刻刻都在陷入随时会失去这种好的恐惧中。
付胜昔清了清嗓子,没头没尾地问他:“你手肘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郑明缈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有什么不悦:“郑瑛连这个也跟你说啊。”
付胜昔问:“我不能知道吗?”
郑明缈变脸得很快,用委屈的语气说:“不是不能,哪天要是惹你生气了,我还可以给你讲讲这件事让你心软。”
这算什么借口,明明知道自己简简单单的一个眼神都会让他心软,哪里需要什么童年创伤故事。
付胜昔不想理他,自顾自地说:“我讨厌所有相信时间能够冲淡痛苦的故事,因为痛苦必然会留下伤痕,假装那些痛苦不存在有什么用,伤痕都会替你记住。张导包括那个MS。张都没有你不肯及时告诉我你不能来柏林了那么生气,我想你把你所有的不开心都讲给我听。”
“我不想制造什么惊心动魄的报复,只是想让你能在第一时间看到你在大荧幕是什么样子,虽然我也没帮上很多忙,只能给你一张去柏林的机票。”
“还有别的。”郑明缈打断他,很认真地说,“还有来柏林的勇气。我一个人来柏林会不会有点太惨太孤单了?”
付胜昔语气硬邦邦地说:“
只要你想,你可以和很多人来。”
郑明缈笑了半天,而后问他:“你找到那只blue bird了吗?”
付胜昔没有立马回答,因为他知道blue bird是一种宗教谎言,找到了这一只,还有下一只,乐此不疲地寻找,只是为了让人觉得自己存在是有意义,人生是能够有具体的目标的。可付胜昔本人,在学校组织的免费的心理咨询活动中,咨询师问他有没有一种事情是他确信无疑的,付胜昔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确信自己的日子会一直这么无可救药地重复下去。
能回答得这么果断,是因为付胜昔一点也不为这样的人生感到羞耻。付胜昔没有想过,某一天他的人生中居然真的出现了一个具体的、不可更改的目标,而这个目标又是一个具体的人,让他想为自己的生活做出一点改变。
过了一会,付胜昔沉静地回答:“找到了,但还远远不够。”
第4卷 尘埃中的心
第52章 如果有多一张机票
如果说谁是这个夏天最炙手可热的新人,还是非郑明缈莫属。
《浮云》入围了威尼斯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作为唯一一部进了主竞赛单元的华语影片,虽然结果还没有揭幕,但场刊评分很高,是这一期的拿奖热门。
与此同时,《歌犬》也在国内上映,虽然国外奖项颗粒无收,但因为题材新鲜,高居暑期档的票房第二。剧组原本不对这部电影的票房抱有希望,前期宣传投入很少,口碑发酵属于意外之喜,不得不仓促地安排了后面的宣传工作,临时排了好几场路演。
对于《歌犬》,讨论度最高的却是医师李和学生的对手戏,观众一致认为两个人之间很有张力,两人的cp超话一下子冲到了榜单前列,衍生出来的同人热度也很高。
不过让这批观众失望的是,郑明缈缺席了每一场路演,他们梦寐以求的两位主演互动的场面迟迟没有出现。
路演时有观众特意在底下提问,为什么郑明缈不见踪影。张导干笑一声,说郑明缈很忙,特别是最近他的另一部影片入围了威尼斯电影节,一定在筹备参加电影节的各项工作,《歌犬》的宣传在得大奖面前都是次要,当然要往后排一排。又说,大家不要把注意力放在缺席的人身上,麻烦多关注电影本身。
一番话让大众敏锐地察觉出郑明缈与《歌犬》剧组不和,而如果这种猜测是源于一个导演的口中,大多都与演员拍戏不敬业有关。这不由引得营销号对郑明缈进行讨论,话里话外影射郑明缈沾染了点电影圈的那种清高习性。现在流量时代,就算是德高望重的老戏骨来了也要跟着跑几场路演,一个刚出茅庐的年轻人,片场内外都爱耍大牌,演员路注定走不长远。
看过《歌犬》的观众却说,那副样貌再加上那副演技,耍点大牌也情有可原,许愿大帅哥能多多拍戏。
网上对郑明缈的评论好坏参半,但无论是哪一种,郑明缈都没有出面回应过,也不接受媒体的任何采访。
越是神秘就越能引起大众挖掘的好奇心,一下子,冒出了很多或真或假的校友分享郑明缈在学校的风云事迹。说他是含着金汤匙出身,每天跑车换着开,身上的饰品也动辄六位数,戴过最便宜的饰品是一个滚石舌头耳钉,有段时间他天天带,搞得他们还以为是什么天价贵货,一搜价格纷纷感到失望;说他花心滥情,性取向存疑,身边的漂亮同性不断,虽然最后总是闹得很不体面,但要问那些人重新来一次还愿不愿意和他约会时,那些人思考过后总会无一例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