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结束后,不断有人向付胜昔道贺,付胜昔的那些同门也在,其中也有最开始向付胜昔推荐郑明缈的那位同门,他走在队伍最后,语气酸酸地拍了拍付胜昔的肩膀,跟交流暗号似的低声说:“好小子,郑明缈还真被你弄到手了。”
付胜昔被他的措辞弄得笑了笑,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郑明缈,却发现郑明缈已经不在原地,方圆十里也没有他的踪影,付胜昔四处张望了一遍,穿过重重人群上了台阶找到灯光——他刚刚还看到郑明缈和灯光凑在一块聊天,可现下灯光闻言茫然地说:“郑眀缈?他刚刚说自己有点累,先回家了。”
付胜昔似乎没听懂灯光的话,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演出成功所延续的喜悦很仓促地凝固在脸上。
灯光看他这副样子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同情地说:“你也该习惯了,郑明缈的行事风格就和极端天气一样难以预测。”
她正准备将郑明缈以前的那些光辉事迹捡出来讲两件时,付胜昔却魂不守舍地点点头,说他知道了,那么他也先走了。
灯光很不满地将他叫住:“你现在是不是还不知道我叫什么?郑明缈没跟你介绍我?”
仔细一想,灯光叫什么确实没听郑明缈说过,付胜昔也不爱打听他人信息,见到灯光就只喊她灯光老师,为此还在心里调侃,自己终于还是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读懂付胜昔的表情后,灯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好歹我们也一起工作了三周,你这样好伤人。”
郑明缈虽然没有明说,但付胜昔能够猜出郑明缈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几乎不与异性维持一段长久的友情关系。所以他还好奇过,为什么郑明缈偏偏和灯光看上去感情亲密。眼下灯光的说话方式倒是和某个人很像,付胜昔茅塞顿开,猜测道:“我只知道你姓郑。”
灯光一下子把难过的表情收住,很意外地说:“郑明缈告诉你的?奇怪了,他可从来不会和其他人说这些事。”
蒙对题目并没有让付胜昔感到高兴,他又心不在焉地想起郑明缈,猜测这个时候他会去哪里,在干什么?真的回家睡觉了吗?该不会是去酒吧之类的地方去见那些想见到他的人吧?
看出他在神游,灯光撇撇嘴:“第一次见面你是不是以为我是郑明缈的约会对象,一双眼睛都快把我给盯成筛子了,现在你知道了,他是我叔叔的儿子,初二暑假时在我们家住过一段时间,所以我们关系还不错。”
付胜昔不动声色地套话:“他只说了你们是亲戚,倒没说去你家住过。”
“哦,这也正常。”灯光说,“这段记忆对他来说应该很不愉快,因为那段时间我的姑姑姑父正在闹离婚。”
“我姑父这个人,很容易钻牛角尖,他在他的演员事业最风生水起的时候选择退圈和我姑姑结婚,他的职业生涯就变成了他的隐痛。结婚后为了配合我们老郑家的那些规矩,洗手为姑姑做起羹汤,做了几年后他又怀念起以前站在聚光灯底下的生活。眼看他是回不去了,但多亏他还有一个样貌青出于蓝的儿子,在老熟人的介绍下,姑父把郑明缈送去拍广告,准备让他以童星出道。那时候郑明缈才八岁,而这一切我姑姑并不知情。”
付胜昔愣住,他想起郑明缈的话,郑明缈说,某种程度上,小西和我很像。他指的是这个吗。
“姑父准备先斩后奏,可惜很少有事情能瞒过姑姑,她很快就发现了。拍摄被中途叫停,姑父觉得丢脸,叫嚷着要和姑姑离婚,甚至把郑明缈送到我家住,不想让姑姑见他。”
付胜昔听见自己问道:“然后呢?”
“姑姑平时工作忙,也不想大人之间的矛盾会影响郑明缈的心情,就放任郑明缈在我家这样住下去了,但接下来发生的意外打破了这种平衡。”
说到这里,灯光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郑明缈住进来的第二
个月的某个夜晚,在家里人都睡着的时候,他从我家楼梯摔了下去,这次意外导致现在他的肘关节还无法很顺利地屈伸。“
付胜昔确定自己的心跳在这一刻骤停了一瞬间,为某个夏夜,为只有十几岁的年轻人。他觉得自己撑在栏杆上的手臂有些麻,换了个姿势坐下,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很难讲出一句完整的话。
灯光并不指望在场唯一的听众能够给出什么反应,她沉湎在那段往事中,讲得很出神:“因为这场意外,姑姑总算意识到在这段婚姻中无止尽地妥协没有什么用,她很快就把郑明缈接回家了,也找来律师向姑父提出离婚诉讼。见姑姑来真的,姑父也慌神了,不再说一些会让姑姑伤心的话,而是向姑姑求起和。虽然这婚最终没有离成,但他们也仅仅是没有离婚而已,如果郑明缈不回家,姑姑也不回家,每个月只给姑父发定额的生活费,和养一个宠物没有太大区别。姑父再不满意也毫无办法,他习惯了这种不用努力也有大把大把的钱可以花的生活,让他去片场吃拍戏的苦他也吃不来。”
十分烂俗的婚姻故事,灯光讲到这里耸耸肩,显然也没有再继续讲下去的兴致。
“只不过,”灯光话锋一转,“他们都以为郑明缈从楼梯摔下来是意外。只有我知道,那才不是什么意外。那天我碰巧半夜醒来去上厕所,看见郑明缈坐在二楼走廊的窗台上,窗户是开的,月亮很圆,他一动不动盯着那轮月亮,像温子仁某部电影里的画面,把我吓了一大跳。”
在那天格外安静的夜晚,一声被压抑住的惊呼都变得非常刺耳,她连忙把嘴巴捂住,怕吵醒爸妈,更怕郑明缈一时间受到惊吓,失足从窗户上摔下去。但郑明缈并不意外,他慢吞吞地回过头,在他的头顶上悬着一轮巨大的月亮,仿佛随时随地能够将他吞噬。郑明缈的表情隐匿在月光之下,成为了月球的一个暗面。在这个只能看得见月光的黑暗里,她只能察觉出郑明缈的动作,郑明缈将手指放到嘴唇上比了一声“嘘”,接着重新回过头去。
“我以为他只是半夜睡不着想赏赏月,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听到楼下很吵,起来问是怎么回事,就听我妈说他下楼喝水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等她急冲冲下楼时,医生已经将郑明缈抬上了救护车,两人只是打了个短暂的照面,郑明缈额头上布满了因为疼痛带来的冷汗,可他过分冷静的表情又与他生理上传递出来的痛楚相当违和。看见她之后,郑明缈居然还能心照不宣地向她眨眨眼睛,示意她要替他保密。
付胜昔听得出神,突然感觉到手心的疼痛,他低头去看,手心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指甲印,付胜昔这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指。
这些都被灯光收在眼底,她冷不丁地问:“你喜欢郑明缈?”
这个问题付胜昔很好搪塞,他可以直接否认,甚至还能反过来将她一军,责怪她为什么会问出这么没有边界感的问题。可付胜昔在短暂的惊讶过后,坦诚地说道:“我不太明白喜欢是怎么一回事,但我最近常常梦见他,脑子里也都想的是一些与他有关的事,有的是高兴的,有的则会让我感到沮丧。这算喜欢吗?”
灯光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接着问:“一般来说,喜欢一个人,如果对方也恰好对你有意思的话,你们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如果没有,就代表他对你没意思,这个道理你懂吧?”
付胜昔懂,但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撇了撇嘴。
灯光这时候叹了口气:“我知道,郑明缈嘛,长相就不用说了,只要他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