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常山王
就像柳盈没想到是常山王护送她归宁一样,常山王也没想到,皇兄会安排他护送柳皇后。
不是说失宠了吗?不是说不日肯定要被废了吗?
常山王捉摸不透皇兄的心思,难道——皇兄是要和对付柳景言一样,先高高的捧着皇后,再让她狠狠跌个大跟头?
可是柳皇后只是个无子的前宠后啊,皇兄想废便废了,何必这样做呢?
当然,还有种可能,皇兄确实是极为喜爱柳皇后,让自己护送归宁,是在给柳皇后撑腰。
可一样的道理,若真的喜爱柳皇后,为何要冷落她呢?皇兄大权在握,也不是前朝那些个宠爱后妃还得看世家脸色的废物啊。
常山王百思不得其解,因此护送的路上,明里暗里对这位皇嫂多了几分注意。
没等太久,皇后的仪仗就出现在了视野中。
腊月天寒,她披了件长及足踝的月白色狐裘披风,毛绒绒的兜帽半掩眉眼,只露出小巧精致的下巴尖。
只一眼,常山王就认出那狐裘披风的来历,原是几天前于阗使者献上的贡物。
白狐狐裘通身雪白,无一丝杂色,乃是捕获了四十多只白狐后,取了最柔软的腹下软肋,集腋成裘,由西域巧手匠人密缝而成。风雪穿之,却寒不能侵,真正的千金不换之物。
常山王看着那窈窕身影走近,一只远比白狐裘更加通透白腻的小手从披风底下探出来,掀下了兜帽。
霎时间,仿佛呼啸的北风也静止了,那方才还华贵万分的狐裘,此刻却也不过如此了。
——美人如斯。他心下暗叹。
常山王微微躬身,拱手行礼,“臣见过皇后娘娘。”
他的视线恭敬地停留在皇后的下颌,那里的肌肤雪白细腻,唇下还有个浅浅的小窝,越发显得唇肉饱满优美。
天气太冷,她探出披风的小手只是虚虚抬了下,随后便迅速地缩回狐裘,随意道:“免礼。”
而后便快走几步,踩着乘几,欲要钻进马车内,不料脚下一滑,身子失去平衡,直直地就朝着后面倒去。
“娘娘——”皇后身边的杏芳脸色骤变,立马就要扑过去当肉垫,幸好常山王眼疾手快,从身后稳稳地接住了皇后。
待她稳住身形,常山王便立马放开她的腰,单膝跪在她脚下,“请皇嫂恕臣弟方才无礼。”
柳盈惊魂甫定,只想快些钻进马车里暖和暖和,哪里有心思管他无礼不无礼,不甚在意地回了句“无碍”,便扶着杏芳的手先钻进马车里,又使劲一拉,便把杏芳也拽了进去。
小巧的云履消失在了视线里,常山王这才起身,利落地翻身上马,朝等候在一旁的羽林郎将颔首示意,“起驾吧。”
随着海浪般的一声声通传令下,高大的朱红色宫
常山王与明帝有四五分相似。明帝天子威仪,俊美威严令人不敢直视,而常山王则光华内敛,似乎更温和些。
不一会儿,帘幕一角微微揭开缝隙,露出常山王清俊的面容。
常山王这才收回手,慢吞吞放下厚重的帘幕。
从皇宫到柳府不能算远,统共十里的路程,但为了让皇后娘娘能够舒适,行进的速度便不能太快,因此浩浩荡荡的仪仗足足一个时辰才抵达城南柳府。
走了有一刻钟,听得吁一声长喝,马车忽然急促地停下来,柳盈本就是虚握着那手炉,惯性之下,手炉便脱手而出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出了厚厚的帘幕。
温暖的马车里,柳盈正任由杏芳帮她褪下狐裘披风,收在一旁,她自己则靠在主榻上,手里拢着小巧的鎏金手炉,懒懒眯着眼。
常山王心中一动,可见她连唇瓣都在微微颤抖,心中便不忍再苛求礼仪,便装作没听见般将目光落在她的裙裾上。
干嘛?难道还想要她的暖炉?她才不会给,自个儿还暖不过来呢。
想是一直拉着缰绳不动,冻得都有些僵了,她都将暖炉从他手里取走了,常山王却没有立马将手收回去。
他恭敬地垂着眼,一手握着她掉落的手炉,递到她面前,低声道,“方才两个小童突然冲进了车队,差点被马蹄踩踏,现下已经将他们驱离,臣弟罪该万死,让皇嫂受惊了。”
温暖、馥郁,一如香味的主人,那刚刚被他抱在怀中的皇后娘娘。只是细嗅下去,他却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
一想到她在宫中被冷落,常山王心中便涌起些难言的怜惜,俨然完全忘了他自己还曾腹诽过她的娇蛮任性、难堪国母之任。
这么多人看着,于礼该叫柳夫人的,可是她什么都管不了了,她不仅想叫娘,她还想钻进她娘怀里大哭一场!
美人如斯——常山王无奈地笑了笑,明明裹着最为名贵温暖的狐裘,可摘下兜帽不过几息,她娇嫩的肌肤就被冷风吹得发红,丰润的唇瓣也因为寒冷微微颤抖着。
这般娇贵的人,这世间怕也只有皇兄能够精心豢养了罢?
常山王拽着缰绳,慢悠悠策马跟在凤架旁,犹豫片刻,一手忽地探到鼻下,轻轻嗅闻。
门轰地一声开启,宫人如潮水跪伏在地,恭送皇后娘娘归宁。
柳盈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只手炉。
他只用一只手递过来,柳盈却不得不用两只手接,她的手毕竟要小许多,动作之间肌肤相接,她被那只手冰得浑身一抖。
柳府众人早就翘首以盼地候着了,山呼娘娘千岁后,柳盈便迫不及待地扶起母亲,眼儿里盈满了亮晶晶的泪花,“娘……”
“别老是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这点小事,本宫岂会怪罪?”柳盈朝他扬了扬下口,“王爷继续驾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