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庆功宴,庆了足足两个时辰。众将子时方归,好几个离去时都忘了给赵灼行礼。但场面太乱,吾皇又不方便吭声,也强求不了。
人散尽,内侍入内洒扫。我稍待一会,看他们弄得差不多,便让尽都退走,紧闭殿门。因本太傅有秘务急奏于天子。
终于,一个人也没有了。连灯盏,也唯剩赵灼身后那几副。
我叹了一口长气,松缓精神,拾级上去。
珠帘勾开,所见,是依然坐得规规矩矩的赵灼。一身朝袍,头戴十二旒,双膝紧拢,坐姿极为规正。
可显然他已快支撑不住了,气息促急,肩膀隐约地、不住地颤抖,指尖在衣上攥得发白。
见我总算出现,他目光移过来,却还是不敢起身,僵硬地端坐,仿佛动一下都是要命。
“先……先生,”他艰难牵唇,一笑,“我坚持到底了。”
我贴心地问:“陛下可还方便挪动?”
赵灼低下通红的脸,指尖又抓紧:“我……我不敢……”
我落坐在他身侧,替他卸走碍事的冕冠,将人稍稍搂过,让他半依半靠着我。
“陛下这是何苦。您这模样,怕是连偏殿也挪不过去。这可是太极殿,朝会大殿,叫臣如何是好呢?”
赵灼抓着我,勉力扬起脸来,对我笑:“至少那次惩罚,我没再欠着先生。”
这就要说回三月以前。
赵灼虽在我眼皮子底下认真,却始终对政务不算勤勉,有许多事情,爱推给沈瑢去办,名为历练。虽说那些的确都是些未必特别要紧的日常政事,但他如此,总叫我觉得哪里奇怪。
我不与他讲大道理,只把沈瑢办得未必完善的奏疏又拿来,给他审一遍,交待类似事务务必亲自过目。今后出现一份,便记一次罚。之后果然他亲手处理的要多了些。
为他再多亲自多看几份,有几日,我便故意将原本沈瑢做来不错的事情,强行再查,硬挑出几门问题,说要狠狠罚他。让他先猜一猜,这次会是什么,猜出来,便稍微轻些。
他便问,是背戒吗?我说不是。
又问,可是要扮作太傅的义子,在榻上唤先生亚父?我说不是。
赵灼委屈地低下头颅,请先生重罚吧,他真的猜不到了。
我便讲了。
赵灼听罢,愣怔,乖乖答应下来。
我当然不是想他在众臣面前没脸。定下此罚后,我数次单独叫沈瑢入宫议事,聊一聊沈家后辈,每回就一两刻钟。如此为赵灼履行在人前如何如何的责罚创造无数机会。然赵灼都未提过。只默默把政务多数收回,知道亲自来做。
左右他已改正,后来,我自省以此举逼迫于他,实在有些过分,便将此事抛之脑后,再也不提。
可是未曾想,赵灼自己没忘。今日这番极正式的场合,他忽然提起那事了。纵我劝阻,乃至明言那惩罚业已收回,他都不肯听。
只说,答应先生的,绝不会不算数。就是要在人最多、最为盛大的场合上,履行责罚,才能长教训。
就是如此,他多半和众将交流不方便,要劳烦我与沈瑢代为发言。
大半年来,赵灼很少硬拗于我,总是顺从乖巧,此番却犟。我合理怀疑他是自己喜欢,只好纵着他去做。
最后,就这样了。
赵灼的脑袋抵在我心口,微弱地说:“而且我相信,先生定是喜欢我这样的。只是先生为人师表,不那么好意思讲。”
我弹一弹他脸颊:“陛下又大胆揣测臣的心意。若臣手边有戒尺,此时该罚十下。”
赵灼缩起颈子,带着迷蒙水光的双眼上望于我,眼尾红而潮湿,十分可怜。
我依旧肃然:“今日庆功宴,陛下本应出言慰问,令众将感受天恩。最终却让臣与沈瑢
代劳。可知长此以往,会有损陛下威严。”
赵灼轻声道:“但先生真的不喜欢吗?先生用此言教训我,眉眼都……还弯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