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匕首的刀锋正悬在我颈前。
刃尖微微发颤。
我这一睁眼,苏敛亦是一骇,险些没能将刀柄捏稳。若确实没拿稳,刀随之坠下来扎断我的喉咙,也就罢了,他偏偏还注意着偏了方向,哐当一响,将其一拐,打在了地上。
“……”我无奈坐起身,“你若实在下不了手,拿过来,我自尽。”
我铺好一切,未曾想到苏家的遗孤如此没有胆量。
苏敛凝目:“你……早就知晓?”
我说:“自然。否则,太师拨给我可用的近卫那么多,个个出身清白、武艺精熟,我为何偏只将你一个来历不明的选到身边?”
苏敛没动,身形在夜里有些僵然。
我想我跟他多废话也无益,兀自下榻,摸起地上的匕首。迎着光比了比,确是极为锋利,定能过去得很快。再用指腹试了试刃口,渗出一线极细的血珠,倒也不觉得疼。
我道:“案桌的柜里有一包银子,二三十两的样子,掺了几颗碎金,再多不好装了。你稍后拿走,沿着边廊,从西南角门出去吧。我早已特意设计过,这一路都无人巡查,你在我府中这么久,应该也晓得。”
他还是不动。我说:“若你无异议,我现在便自戕,咬牙就死,绝不惊动旁人。只求你出去与其他苏家遗孤知晓后,能稍出恶气,莫要将仇怨祸及我的家人。至少……不要伤害我的祖母。”
苏敛仍不答话,身形在夜色里愈发僵直。
我苦笑一声,摇摇头:“错了,我不该说最后一句。若是不提,你们该想不到的。但事已至此……罢了,我如此罪孽深重,只配去赌你们两分恻隐。”
便不再犹豫。因怕匕首太小脖子割不透,于是我解开半侧中衣,摸找到第三四肋之间的缝隙,那是心腔所在的地方。我将匕首调转方向,刃尖对准位置,深吸一口气。
只差将这一刀扎透进去,再旋半圈,万事皆休。
然而猛然间,腕间受击剧痛,匕首又飞了出去。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天旋地转,头晕眼花,背脊狠狠磕上坚硬的床沿。身上没有衣物缓冲,唯有一截袖子挂着,这一撞可痛得极为实在。
眼前的金星与耳侧嗡响片刻后消散,我才晓得发生了甚。
为了阻我,苏敛以迅雷之势将我手上东西震开,又将我人一把摁倒,锁在床畔了。
他呼吸急乱,热气扑在我脸侧,还带着不住的颤意。
“你做什么?就这么想死?!”
我抽一口气答:“你杀不了人,我自己动手又怎……”
他切齿道:“你想死,我让你这么轻易地死,岂不是合了你的意?!那我还……报什么仇?”
原是嫌太过干脆利落了。我略匀一匀,是这个理,便说:“那是要先动刑?恐怕不便在此处,明日我带你单独出城,去无人之地,随你怎样吧。但用刑也是门技艺,未必简单……但莫现在使劲压我!后背硌得好痛,在这用刑我会忍不住乱叫……”
“谁又说我要用刑折磨你了?”苏敛恨得眼睛血红,一手虎口卡上我的咽喉,“沈世寻,你自己做畜生事,休当旁人也是畜生!你!你……”
他似是努力想将指间钳紧,干脆捏断我的喉咙,干净了事,还不会污得四处是血。可他手扼在了我最脆弱的地方,却抖始终得不成样子。
遑论使上劲。
这姿势维持有一会儿了,在其凶狠的爪牙下,我乖乖放弃:“那你提来罢,都听你的,可好?”
苏敛渐渐缓下了力气,开口,眸光有些迷茫:“……我被关在牢中,本已排好问斩的死期,但到那天,我和几个同族之人,却都被带到城外,放走了。这件事,是你做的吗?”
我说:“刑场上有人诅咒我下十八层地狱,我害怕,想着稍放几个,能挪到
十七层。你此刻杀我,我欣然赴死,或许还算个认罪自首,能再挪挪到十六层。”
苏敛盯着我看了半晌,最终,只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沈世寻,你想得挺美。容你再活一晚,明日早上,我给你个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