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灼微微歪头:“你讲,勉强是人话我就听。”
我道:“朝上局势,其实臣始终控着,没让完全落入沈氏之手,许多要职依然是……大玄老臣,姑且向臣低头罢了。陛下回去,重整旗鼓,也是……容易的。只是须注意,其一,当心如上次一般,为有心人所利用;其二,早纳贤才入仕,定要从正途培养自己的势力;其三,如您所见,外患正盛,陛下接下大权之时,千万别让大玄……伤筋动骨……”
我整个身子,似乎是压在了赵灼肩上,才没摔下去。我早就没顾着马匹了,马却跑得快且顺。
想来我的陛下一向是很聪明的,他果然,学什么都快。
我就知道,以前他只是生我气,故意或装作不想学。
但我似乎连靠着他都快靠不住了。
“陛下,听到了吗?”
赵灼不知怎的,身子僵了一僵,顿思良久,忽然反握过我的手,好像点了点头。
我继续说:“……臣再稍微,交待一下身边人。寻夜那边,臣先前所言句句属实,让他莫再针对陛下,早早离开,该去下一次转世找人,便去。苏敛……于臣有长恨之念,望陛下能劝醒他,今后放下桎梏,好好生活。另外,臣还希望陛下,尽量保全沈氏主支,若您实在……还是恨极了臣,打算抄斩,也请您看在,臣大祖母年岁已高的份上,别伤害她。整个沈家,原是与她……没关系的。”
我听见赵灼的声音闷闷的,被风吹得破碎:“还……还有吗?”
我神思沉得快动不了,勉强回想一番,摇首:“嗯,没有了,陛下。”
可是,赵灼却紧接着开口,声音急促,居然那么颤抖:“但沈世寻,你,你讲得太多了,我没记住。”
的确,我是讲得太多,又说得太快了。一点两点三点,一串一串的。我的陛下,他从来最讨厌记东西,尤其是我讲的东西。
我动了动嘴唇,想再开口,只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已经说不出来。
身前人的手指沿着我一只手臂,焦急地摸索上来:“沈世寻,你再讲一遍!你都让我试骑马,你也可以试试讲话的。你、你清醒一点,前面就是援军,你最信任的人都在那里接你!千万别睡过去,再讲一遍,再讲讲……”
原是发现了。也不知在什么时候。
我借残余的视野细瞧一瞧,这身子果然不行,颤抖得厉害,背后的血还沿着衣袖沥到手上,根本就没法瞒好。
但赵灼居然,在这种关头,是关心我的。
此身入长梦前,能见此景,足矣。
我倾身向前,将嘴唇贴上他的后颈。那一小块皮肤露在衣领外面,被夜风吹得很凉,可我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它颤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
我闭着眼,感受着那一点将灭未灭的温热,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便松开了手。
好像跌到了地上,后心箭头随之抵深数寸,摔得颇重;又好像跌进了云里,浸进了梦里。
梦里见到的,是打开掖庭偏宫那扇小门时,被惊起的、怯生生的少年。之后时光流转,一件件发生的事,就像没家的小猫儿小狗儿,忽然在荒乱匆匆的人世间,找到一盏愿意收留他的暖灯。之后,他用骗、用求,用尽一切办法,终于把这盏灯拴在身上,血肉相连,没法再扯开。
多年过去,许多事早已模糊,偏偏他那时的模样,我还记得。
记得他,到底是因为爱极了还是恨极了,其实我也分不清。但我忽然,很想把这个梦讲给他听一听。
奈何他大约已随着快马远去。胸腔寒凉,我也早已纳不进气,去讲完这个梦了。
这一觉睡下去,恐怕再没有机会醒过来。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