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从窗外涌进来,像是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
田中盯着讲台上老师用粉笔写下的汉字——“山”“风”“水”“火”——这些笔画简单得近乎幼稚的符号,在绿色黑板上被阳光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下意识地在桌面上用手指描摹那些轮廓,木质的纹理在指腹下粗糙而真实。
太无聊了。
这种无聊不是困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被埋在温水里的窒息感。识字课,数学课,无非是些加减乘除的演算,是些连常识都算不上的基础知识。
老师的声音在头顶飘浮,像是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他连抬手驱赶的兴致都欠奉。
而田中——这个在另一条时间线里已经觉得高中知识都过于简单的人——此刻正被迫重新咀嚼这些类似于常识的残渣。
他靠在椅背上,脊椎与塑料椅背的接触处传来一阵凉意。那种凉意沿着脊柱缓慢攀升,像是一条细小的蛇。
高中知识,那些曾经让他感到游刃有余的方程式与文言文,此刻想起来竟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怀念的质感。
而眼前这些,这些连“知识”都算不上的东西,像是一碗被反复加热的隔夜粥,黏腻而乏味。
当然觉得无聊。
这个“当然”里藏着一种傲慢,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来自“未来者”的优越感。田中意识到这一点,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让此时的田中去考东京大学?
他望着窗外那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阳光把叶片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纤细的脉络。
东大——那个在无数考生梦里闪着金光的殿堂——他或许没有把握能稳上。毕竟偏差值的要求像是一道无形的壁垒,而他此刻被困在这具小学生的躯壳里,连参加考试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但退而求其次。
早稻田,或者京都大学。这些名字在舌尖滚动,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重量。
感觉还是没问题的——这个判断不是狂妄,而是基于某种已经消逝的、却仍在记忆里发烫的实力。
他想起那些深夜的台灯,那些写满批注的讲义,那些模拟考后贴在公告栏上的排名。
那些都是曾经的事了。
他想着最后一次在补习班的联考成绩,高达72的偏差值,让田中有底气如此认为。
底气——这个词让他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那是属于“曾经的大人”的残余资产,是此刻这具小学生躯体里唯一没有被剥夺的东西。
可这种底气此刻显得如此荒诞,像是一个穿着童装却揣着信用卡的成年人,在便利店里对着零食货架发呆。
于是,正在上国语课的田中开始思索。
老师的声音在远处继续飘浮,像是一条与他无关的河流。他的视线落在课本上,那些巨大的注音符号像是一群排列整齐的蝌蚪,在他失焦的视野里游动。
如果是这条时间线的田中——这个假设让他感到一阵微妙的眩晕,像是站在两面镜子之间,看着无数个自己被无限反射。
放学后的安排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某个生锈的锁孔。他转动它,听见记忆深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小他两岁的妹妹莉乃。
这个名字像是一颗被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胸腔里激起一圈涟漪。
田中闭上眼睛,视野内侧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圆鼓鼓的腮帮子,总是含着泪光的眼睛,以及那个特有的、只有在要不到糖果时才会发出的、介于呜咽与尖叫之间的声音。
此时还在读幼儿园。
她此刻应该在某个铺满彩色地垫的房间里,和一群同样圆滚滚的孩子们争夺积木吧。
从他三年级开始——这个未来的节点像是一个被标注在地图上的驿站——才要带着刚上一年级的莉乃上下学。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自动播放:小小的手攥着他的衣角,书包在背上晃荡,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种酸涩的温暖从胃部升起。
那放学后的他——这条时间线上那个尚未被改变的、按部就班的他——应该是去上私塾到六点。
三点半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像是一群被放出笼的小鸟,喧闹着涌向校门。
而他,要逆着这股人流,走向另一栋灰色的建筑,在那里继续上两个半小时的课。
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汗味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然后吃过晚饭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