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低着头整理记录,肩膀却轻轻抖了一下。高泉站在门边,眼神规规矩矩地落在门框上,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李明辉不想继续给人看热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酸味先入口,带着竹笋特有的清香,紧接着是排骨熬出的鲜味。汤不算油腻,酸得也恰到好处,正适合忙了一整天后喝。
他原本只打算象征性喝两口,尝过味道后,动作却停不下来了。
“这是什么汤?”
高泉答道:“客栈掌柜说,是槐安本地常喝的酸笋排骨汤。”
李明辉又喝了一口:“味道倒不错。”
楚砚舟看着他:“方才不是还说没空?”
“喝汤不耽误想事。”李明辉理直气壮,“臣脑子里已经在排明日的工作了。”
楚砚舟伸手,把他的笔拿走。
李明辉眼巴巴看着那支笔:“陛下,臣就记两行。万一吃完忘了,明天还得重新想。”
“你会忘?”
“不会。”
“那便吃。”
李明辉彻底没了借口。
一碗汤见底,他又吃了半碗饭,身上的疲惫才慢慢浮出来。白日里走了许多铺子,晚上又拆信、验官纸、做计划,他一直绷着精神,直到这会儿才觉得肩颈发酸。
楚砚舟把笔还给他:“现在写。”
李明辉擦了擦手,重新铺开纸。
既然已经决定先查槐安镇,就不能只凭今日看过的几家铺子下结论。方德正控制的范围有多大,通济商号参与到哪一步,税报与实际流水差多少,都得拆开核验。
他先在纸上写下“方家染坊”。
“方德正报的月产能最高五千匹,实际人手和染缸远远撑不起这个数。明日以后,还得查染坊账册、染料采购、工钱支出和布匹出货。”
书吏立刻提笔记录。
李明辉又写下“通济商号青州分号”。
“通济的流水也要调。方德正既是染坊东主,又是分号掌柜,两边若有交易,他自己卖给自己,价格、数量、回款都能随便做。只看一家账,肯定看不全。”
楚砚舟问:“通济分号会让你看账?”
“正常去要,当然不会。”李明辉头也不抬,“但商号在当地做生意,总要报税。先从官面税报看,再拿税报数字去压商号。账不给,就说明它怕对不上。”
他在第三行写下“槐安商铺税报”。
主街大半商户将税银交给方德正代报,自己手里只留私章凭证。要还原整个税网,镇上的税务登记记录最关键。
“先查商铺数量、申报日期、应税额和代报人。只要登记处的税报还在,就能知道方德正究竟替多少家铺子报过税。”
李明辉顿了顿,又在旁边加了一行。
“再查方德正代报税款的明细。商户交给他多少,他实际报上去多少,退补又落到谁手里,这三组数字必须一一对照。”
高泉听了一会儿,问道:“这些账若都被人做平了呢?”
“做不平。”
李明辉回答得很快。
他将纸转过来,指着上面的几条线。
“染坊可以虚报产能,却不能凭空多出染料和工钱。商号可以虚开流水,却不能让每家铺子的账都跟着严丝合缝。官府税报可以改,但交件日期、回执编号、收税流水总会留下一处痕迹。”
他说着,把四项核查内容圈在一起。
“一个人撒谎,记住一套说辞就够了。几十本账一起撒谎,要记住几百个数字。方德正若真有这个本事,他就不该待在槐安镇开染坊,应该去户部替全国做假账。”
书吏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楚砚舟眼底也浮出一点笑意:“你是
在夸他?”
“臣是在说明造假成本。”李明辉认真道,“涉及的人越多,留下的痕迹越多。现在最重要的,是选一个最容易打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