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家刚要撑篙离岸,岸边数十个百姓直接踏入浅滩河水之中,冰冷的水漫过小腿,浸湿了裤脚和衣裳,他们浑然不觉,死死拽住船缆不肯松手,齐声哭喊着挽留,声声响得河面水波都在晃动。
有秀才执笔当场写下挽词,高声诵读,声音在风中颤抖:“吴水苍苍,吴山巍巍,公去何,民何所依……”
沿岸人群随声附和,哀恸之声顺着运河飘向远方,绵延不绝。
徐世琛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些场景,整个人都懵逼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确定自己不是在梦里。
他是在松江府,是在运河岸边,是在数十万送行的人群中。
苏州知府立在船头,素来刚硬不苟的面色终于动容。
他的嘴唇微微抖,目光从那些跪在岸上的百姓身上扫过,从那些被抛到船上的干粮上扫过,从那些踏入河水中、死死拽着船缆不肯松手的人身上扫过。
他抬手,朝着两岸百姓深深一揖,嗓音沙哑,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些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无能,不能护佑吴地一方,劳诸位父老挂怀,愧不敢当。”
话音未落,堤上哭声更盛,像被点燃的火药,轰然炸开。
有不少人沿江跟着船只一路奔走,乌篷船顺水缓缓驶出数里,沿岸送行的人群依旧绵延不绝,夹岸泣泪相送,不肯轻易散去。
第3o1章缠人的朱。
徐世琛随手抓住一个身边的人:“这位……知府大人……他是做了什么事吗?”
被他抓住的人脸上挂满了泪痕,瘦骨嶙峋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的人。
他看了徐世琛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是从外地来的吧”的了然:“这位公子……你是第一次来松江吗?”
徐世琛点了点头。
那人刚想说,就被同行的人拉住了袖子,压低声音道:“你真不怕说出来遭报复啊?”
那人听完这话,不知是上头了还是哀莫大于心死,一把甩开同行人的手:
“报复?他不是已经报复了吗?府君大人,多么好的一个人!被弹劾逼得辞官回乡了!以后谁敢来松江啊?!我们能报复他到哪里去啊?”
“我们没有土地,没有粮食,利贷也是他们的,土地也是他们的,就连开个铺子,开个馆子,他们都要收保护费!”
“我儿子,活生生被这些恶仆打得起不来床!哪用什么报复啊!再这样下去,不用报复,我老头子就会自己死!”
同行的人被他这番话吓得脸色煞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那人还在继续骂,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全倒出来:“谢重阳父子害朝!他白阁老好哪去!他老家小祸害乡里,怎么就没人管管?!”
“松江到苏州,有我们这群人的土地吗?有我们这群人的生存地方吗?!”
声音传到许多人的耳朵里,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生什么、所有人都害怕却没有人敢动的安静。
下一秒,有人站起来,指着那人鼻子骂道:“你竟然敢骂当朝辅?我看你真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说话的人身后陆陆续续站了十多个人,手里拿着棍子,面带不善地看着眼前那个瘦骨嶙峋的老头。
刚刚还一脸悲愤的老头,此刻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了。
那些拿着棍子的人往前迈了一步,围观的人群像退潮一样往后退了一步,空地越来越大,把那老头的周围全部暴露出来。
反应快的人已经开始往四周跑了,边跑边喊:“白家家仆又出来了!快跑!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