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侧过身子,让开了路。
身后那几个佃户也跟着让开了,像潮水退去一样,沉默地、缓慢地,让出了那条通往田埂深处的路。
杜惟明朝他们深深作了一揖,什么话都没再说,转身带着人往田里走。
他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那个佃户哑着嗓子喊了一句:“这位大人……你说话,可要算数啊。”
杜惟明的脚步顿了一下,鼻子一酸,没有回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昭磨所的官员们扛着测量工具进了田,开始丈量。
杜惟明亲自拿着簿册,一笔一笔地记,一寸一寸地量。
日头毒辣,晒得他后背的官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浑然不觉。
到了正午,杜惟明刚量完一块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远处突然扬起一片尘土。
不是佃户,是一群拿着棍棒的人,大约有五十多个,个个凶神恶煞。
为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手里提着一条手腕粗的木棍,嘴里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谁让你们在这儿量的?这是叶员外的地,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动?”
第167章清田2
杜惟明直起身,将簿册交给身旁的官员,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本官是按察使司清丈官杜惟明,奉钦差沈公公之命,清丈陕西田亩。这块地在清丈范围之内,按律丈量,有何不可?”
光头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少他妈拿钦差吓唬人!老子不管你是谁,这片地,你动不了!识相的赶紧滚,不然别怪老子手里这根棍子不长眼!”
身后那群地痞跟着起哄,棍棒敲在地上,咚咚作响。
杜惟明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字迹朱红,是沈河的手令。
“这是钦差的手令。清丈田亩,按律施行。阻拦者,以抗旨论。”
光头看都没看,一把将手令打落在地,狞笑道:“老子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敢量一寸,老子就打你一寸!你敢量一亩,老子就打得你爬着回去!”
杜惟明弯腰捡起手令,拍了拍上面的灰,神色不变:“那就请便。”
“敬酒不吃吃罚酒!”光头骂了一声,抬手一挥,“弟兄们,给我打!”
棍棒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杜惟明一介书生,哪里经得住这种阵仗?第一棍砸在肩膀上,疼得他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
还没来得及站稳,第二棍又扫了过来,正中后背,他整个人扑倒在地。
“大人!”昭磨所的官员们冲上来要护,谁料那些地痞人多势众,棍棒乱舞,打得众人连近身都难。
杜惟明趴在地上,用手护着头,雨点般的棍棒落在他身上、腿上、手臂上。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听见皮肉被撕裂的声音,听见嘴角有温热的液体淌下来,染红了青袍的衣襟。
光头踩着他的背,弯下腰,凑在他耳边嗤笑道:“杜大人,还量不量了?”
杜惟明吐出一口血沫,声音断断续续,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量……为什么不量……你打死我,也得量……”
光头的笑容一僵,眼里闪过一丝恼怒,抬脚就要再踹。
旁边围观的佃户们站在远处,既不敢上前,又不忍离开。
他们看着杜惟明被打得浑身是血,看着这个刚才还蹲在地上跟他们说话、拿命誓的官员,像一条死狗一样被踩在地上有些害怕得瑟瑟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