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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试航（第1页）

北京，八月二十八。

陈远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灵汐格格抄的那份岛屿名单摊开在桌上，旁边放着一幅东海沿海的旧海图。他拿着铅笔在海图上把那几个岛的位置粗略标了出来，又对照着薛之前送来的苍隼丸航行记录核对了一遍。

位置基本吻合。有两个岛是苍隼丸在失踪前最后一次航行中经过的，按时间推算，那艘船应该在那些岛上停靠过。如果停靠过，就可能在岛上留下痕迹。那些痕迹如果被后来搜索的日本船现，就等于替他们指了路。

“老冯。”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冯墨推门进来，看见桌上摊开的海图和名单，没有急着问。陈远把情况简要说了，然后道“得派人去一趟，把那些岛上可能剩下的痕迹清掉。越早越好。”

冯墨想了想“从旅顺派人？”

“旅顺的人不能动。新船刚到，薛正在熟悉船况，营务处的人又盯着他。不能抽调。”陈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从湖南调。”

“湖南？那边的人刚安顿下来——”

“让王五抽几个人，从袁州出，走陆路到福建沿海，租一条渔船出海。”陈远说，“不需要多，三四个水性好、做事机灵的人就够了。上岛之后把能看见的痕迹全部清除，不留任何东西。”

冯墨在心里估了一下路程“从袁州到福建沿海，再租船出海，来回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就一个月。总比被日本人先现好。”陈远把那幅海图收起来，“让王五尽快安排。另外告诉他，如果岛上有淡水补给点或者可以临时避风的天然岩洞，也顺手记下来，日后也许用得上。”

冯墨记下了，转身去信。

陈远把桌上的东西收好，然后从抽屉里取出苏文茵的地图，展开来又看了一遍。那幅图上南边虚线以下的部分还是空的，他伸手在虚线末端轻轻描了一下，像是在等她下一次寄来的补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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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八月二十九，黄昏。

苏文茵在第三天傍晚时走到了那条虚线的最南端。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再往前走，是一片杂木丛生的陡坡，坡下是一条浑浊的溪流，水流不算急，但河床很深，两边没有明显可以渡河的地方。她站在坡顶，环顾四周，夕阳正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沉下去，把整片丘陵染成一层暗金色。

她在坡顶站了一会儿，把视野内所有能看见的地形特征都默记了一遍，然后在随身携带的图上补了几笔，把这片陡坡和溪流的位置标上去。太阳又沉下去了一些，光线变得更暗了，山林的影子正在向四周快延伸，把整片山谷笼罩起来。

她该找地方过夜了。往回走已经来不及，她观察了一下坡下溪流的方向和沿岸的地形，沿着坡侧找了一处被几块大石头挡住风口的地方，收拾出一小片能坐下歇脚的空地。她从背包里拿出干粮和水，撕了一小块炒米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动，哗啦哗啦地响着，像是有人在远处摇动着一面巨大的筛子。

她嚼完那块饼，又喝了两口水，然后把背包放在头下枕着，闭上了眼睛。尽管是在野外过夜，四周只有风声、水声、虫鸣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但她知道这些声音都是安全的。

明天早上起来，她还要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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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九月初一。

薛带着新船出了港。

两艘新船并排出航，烟囱里的煤烟在晨光中笔直升起来，很快被风吹散。他站在第一艘船的舰桥上，海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船身破浪前行，螺旋桨搅动水面，在船尾留下一道均匀的白浪。

快艇队的几个老水手在甲板上忙活着，有人调整帆索，有人检查蒸汽机参数，有人把新船上的旗绳重新绑紧。赵小七在机舱里盯着压力表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各处数据正常后才钻出来，走到舰桥下朝薛喊了一声“管带，机器稳得很，比老船的那些旧锅炉强多了。”

薛点了点头“继续保持航，绕港区走两圈，试试转向和急停。”

赵小七应声钻进机舱去传令。两艘船沿着港区的航道缓缓转向，船身倾斜的角度不大不小，转向灵敏，舵效干脆利落。薛在舰桥上默默感受着船身的每一个反应——加、减、转向、停船——每一样都试了一遍，新船都反应干脆，没有迟滞和迟延。

他满意地拍了拍船舷边缘的扶手，准备下令返航时，船上的了望手忽然喊了一声“管带，码头那边有人。”

薛顺着了望手指的方向看去。码头上，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衫的身影正站在防波堤附近，朝他们这边望着。距离虽然远，但薛认出了那个身形和站姿——营务处的陈主事。

他没有在那里停留，船身也没有停下或减，径自维持着返航的航线驶回码头。靠岸之后，他让赵小七带着水手们做收船工作，自己跳下船，沿着码头朝防波堤那边走了几步。但陈主事已经不在那里了，只留下一个空空的防波堤，午后阳光照在灰色的石面上，刺得人眼睛涩。

薛在防波堤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营房。

他关好房门，在桌前坐下，翻开那本旧册子，提笔写道“九月初一，新船次试航。船况良好。试航期间，营务处陈主事出现在码头防波堤附近，注视船队良久。未靠近，未交谈，其后离去。”

他合上册子，锁进抽屉。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秋天已经到了，海风一天比一天凉，远处的山影在午后的光线下层层叠叠，轮廓清晰而棱角分明。

新船有了，快艇队壮大了。但盯着他们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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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九月初三。

陈远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来自薛。报告了新船试航的情况，也提到了营务处陈主事在码头注视船队的事。薛没有猜测对方的意图，只是把事实和位置、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让陈远自己判断。

一封来自湖南。是苏文茵的勘测报告，这次不是地图，而是一封信。信中说她已经走到了那条虚线的最南端，前方被一条溪流挡住了去路，无法继续渡河。她在报告上详细描述了溪流的宽度、水深、流和两岸的地形特征，还标注了几个可以架桥或涉水的位置。

陈远把两封信都看完了，放在桌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薛的报告中那一条“营务处陈主事注视船队良久”，是一个清晰的信号——北方的目光正在收紧。而苏文茵的信中，详细的溪流描述和渡河标注说明她已经能独立勘察复杂地形了，南方的路正在一寸一寸地铺开。

秋天到了，树叶正在变黄，天色暗得比夏天早了许多。他在日渐变短的日光里站着，目光落在地砖上那一道拉长的身影上，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湖南的勘测还要继续，王五的人还要多久才能到海边。旅顺的新船虽然到手，但盯梢的眼睛也更多了，以后行动起来会比以前更难。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来，点起灯，铺开一张纸。他先给薛写了一封简短的复信，提醒他保持警觉但不要轻举妄动；然后给王五写了一封，确认了抽调人手出海清除岛屿痕迹的安排；最后又给湖南写了一封短札，告诉苏文茵她那份勘测报告已经收到，下次可以开始画南边的详细地形图了。

他把三封信分别封好，一一交给信差。然后他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幅东海海图和灵汐格格抄的岛屿名单，铅笔搁在地图上，旁边放着一杯已经放凉了的茶。

他伸手端起茶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笔，在海图上又描了一个细小的圈——那是下一个需要安排人去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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