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六月二十九,黄昏。
陈远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暗了。
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地面上,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二门处停了片刻,掸了掸衣袖上沾的灰尘,然后才抬步往里走。
灵汐格格正在花厅里等他。见他进来,她放下手里的绣绷,站起身迎了一步“老爷回来了。今天倒是比前几日早了些。”
陈远嗯了一声,在椅上坐下“试验处那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就早些散了。”
灵汐格格没有追问,只转身吩咐丫鬟去传饭。她回到绣架前坐下,拿起针线继续绣那朵未完的牡丹花。花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针线穿过绸布的细微声响。
陈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现她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
“这几天没睡好?”他问。
灵汐格格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浅笑“没有。只是天热,夜里有些闷。”
陈远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假话——今年夏天确实热,但院子里有冰窖,夜里屋里会摆冰盆,不至于热到睡不着。她没睡好的原因,大概和他一样,心里装着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丫鬟们端上了饭菜。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摆在八仙桌上冒着热气。灵汐格格放下绣绷,在陈远对面坐下,替他盛了一碗汤。
“老爷,今儿下午宫里来人传话,说太后娘娘过几日要在颐和园设宴,请宗室眷属同去。”她一边布菜一边说,“我想着,要不要去?”
陈远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太后娘娘的旨意,就去吧。别失了礼数。”
“那老爷呢?太后有没有请你去?”
“没有。太后召的是宗室眷属,我去不合适。”
灵汐格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但她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远注意到了她这一瞬的犹豫“怎么了?”
灵汐格格放下筷子,斟酌着说“今儿下午来人传话的时候,我多问了一句——是太后娘娘点名要我去,还是所有宗室女眷都在邀约之列。传话的人说,是太后娘娘亲自点的名。”
陈远的手顿了一下。
太后亲自点名,让灵汐格格去颐和园赴宴。
这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宗室应酬,但陈远知道太后做事从来不会没有目的。她点名让灵汐格格去,是想通过她试探什么?还是想借她的口,传递什么消息?
“你只管去。”他放下筷子,“太后让你去,你就去。席上多听少说,若有人问起我的事,就说‘老爷公务繁忙,妾身不大清楚’。”
灵汐格格微微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老爷放心吧。”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陈远碗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不过有件事,妾身想着还是该告诉老爷——今儿下午来传话的,是太后身边的一个老嬷嬷。她走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说太后近日对‘海防整备’很是关心,还问了试验处添船的事。”
陈远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哦?她怎么说的?”
“她说太后夸老爷办差用心,还说要‘让醇亲王那边多用些力’。”灵汐格格的声音压低了,“妾身不懂朝政,不知道这话的分量。但想着老爷或许用得着,就记下了。”
陈远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凉,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
太后夸他办差用心。
让醇亲王“多用些力”。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意思就很清楚了——太后对醇亲王那边的进展不够满意,希望他多出些成绩。而灵汐格格能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带回来,说明太后身边的人是有意让她传话的。
这顿饭接下来的时间,两人没有再谈这些事。灵汐格格说起院子里新移栽的一株桂花树,说今年秋天应该能开花;陈远问了问府里下人的事情,叮嘱天热要给大家备些绿豆汤。
饭后,灵汐格格回了内院,陈远则在书房里多坐了一会儿。
他点起油灯,把今天收到的几份文书整理了一遍,然后在纸上记下了几行字
“太后借格格之口传话,意在催促进度。试验处添船之事须加快。颐和园宴席上,格格或会再遇试探,须提前教应对之词。”
写完,他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他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静坐片刻,听着窗外微弱的虫鸣声。
灵汐格格没有问他最近为什么总是晚归,没有问他袖口上为什么有南方的泥土,没有问他的神色为什么比从前更疲惫。她只是做饭、绣花、替他传话、替他留意宫里的动向。
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破。
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是陈远最感激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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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七月初一。
日本方面回了照会——同意桂道台提出的条件。
薛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日本船缓缓靠近港区外围的指定泊位,心里绷着一根弦。按照协议,日本人可以派一艘小艇进入港区外围水域进行“搜救”,全程由快艇队派人陪同,时间不过两个时辰,不得靠近炮台和码头腹地。
“林管带,你跟我上船。”薛说,“带两个可靠的兄弟,全程盯着他们。”
林永升点头“是。”
日本人的小艇放下水了。四个人划着桨,缓缓驶入港区。船头站着一个穿深色制服的日本人,手里拿着望远镜,四下张望。薛的快艇跟在旁边,始终保持二十丈的距离,不近不远,既不阻碍对方行动,又不让他们脱离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