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把灶披间的煤球炉子捅开,坐上一壶水,又从碗柜里摸出半个冷馒头切成片,搁在炉沿上烤。水开了他冲了碗酱油汤,就着烤馒头片吃了。吃完把碗洗了,回到屋里把今天画的那些草图、九宫格、菜名一律收进抽屉锁好,然后躺下眯了不到两个钟头。
他是被赵简之推门进来的动静弄醒的。赵简之脸上带着夜里的凉气,棉袄肩头蹭了一道墙灰。
“六哥,照相馆那边有动静。我跟老郭蹲在弄堂拐角那个垃圾箱后头,九点半左右,照相馆后门开了一条缝,出来一个戴礼帽的,中等个头,穿深灰大衣,走路步子很稳。那人出来之后没往霞飞路大街上走,顺着弄堂往北,一直走到蒲石路口,上了一辆等在那儿的黄包车。我让老郭跟上去,我自己留在原地。老郭跟到霞飞路中段的时候,那辆黄包车拐进了一条小马路,老郭不敢跟太近,怕被车上的人察觉,就停下来了。他记下了那条小马路的弄堂口,回来跟我说了。”
“黄包车拐进去之后老郭等了多久?”
“老郭等了约莫十分钟,没见车出来。他绕着那条小马路兜了一圈,发现那条路是个死胡同,一头通霞飞路,一头被铁栅栏封死了。老郭没敢往里头走,怕撞上人,就撤回来了。”
郑耀先把桌上的茶壶拎起来倒了一碗冷茶喝了。“戴礼帽、深灰大衣、中等个头、步子稳。这个人从照相馆后门出来,没有走大街,走的是弄堂。说明他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知道哪条弄堂通哪儿。上了黄包车之后走了一段就拐进死胡同,说明他要么是到家了,要么是换了一辆车。明天晚上让老郭再去蹲,这回多带一个人,一个人盯照相馆后门,一个人守在蒲石路口。如果那辆黄包车再从死胡同里出来,就有人接上了。”
赵简之应了,又问:“大沪舞厅那边呢?大刘今晚蹲到十点多,蓝布短褂一直没露面。白号衣伙计倒是出来倒了两回垃圾,没往弄堂里走,倒完就回去了。”
“蓝布短褂今晚没去,可能是换班了。明天让大刘换到绸缎庄后头那条弄堂去,盯着方德标关店之后走不走照相馆那条路。他要是天天往照相馆塞东西,那照相馆里头的人就是他的上家。咱们顺着这条线往上摸,摸到最上头,就知道假‘白鹭’在这条线上到底站了个什么位置。”
赵简之出去睡了。郑耀先把门关好,没点大灯,只点了盏煤油灯,把白天那张九宫格的纸摊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三行菜名,九个数字,一到九各出现一次,横竖斜都是咸淡中各一道。这种排法讲究得很,不是随便写写就能编出来的。编这个的人,脑子一定很清楚。
他把九宫格又填了一遍,这回在每一格旁边标上了对应的菜名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
一宫(油爆虾):油—虾
二宫(八宝辣酱):八—酱
三宫(红烧划水):红—水
四宫(草头圈子):草—子
五宫(腌笃鲜):腌—鲜
六宫(红烧秃肺):红—肺
七宫(清炒鳝糊):清—糊
八宫(炒时件):炒—件
九宫(青鱼甩水):青—水
郑耀先把每格的头字按一到九连起来:油八红草腌红清炒青。尾字连起来:虾酱水子鲜肺糊件水。头字尾字都不通。但如果是取中间的字呢?
一宫油爆虾,中间没有字,两个字。二宫八宝辣酱,中间是“宝辣”。三宫红烧划水,中间是“烧划”。四宫草头圈子,中间是“头圈”。五宫腌笃鲜,三个字,中间是“笃”。六宫红烧秃肺,中间是“烧秃”。七宫清炒鳝糊,中间是“炒鳝”。八宫炒时件,中间是“时”。九宫青鱼甩水,中间是“鱼甩”。
“宝辣烧划头圈笃烧秃炒鳝时鱼甩”,还是不通。
郑耀先把铅笔搁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问题出在哪儿?要么是取字的法子不对,要么是这个九宫格本身就不是用来读信息的,而是用来记日期的。比如一号格里的菜是哪道,就代表这个月的一号;二号格里的菜是哪道,就代表二号。老正兴每天换菜名,换的时候只换其中几格,剩下的不动。姓吴的伙计把换过的菜名擦掉重写,站在黑板前头看的人,只要记住上一天的九宫格,跟今天的比一比,就知道哪几格换了,换成了什么菜。换掉的格子对应的数字,就是日子。比如二号格从“八宝辣酱”换成了“红烧甩水”,就说明初二那天要“甩水”——“甩水”在上海话里是溜走、撤的意思。这是一种动态的暗语,不是静态的。
如果是这样,那单看一天的九宫格是读不出东西的,必须连着看几天的变化才能摸出门道。郑耀先把这一点记下来。明天让小福建再去老正兴,把黑板上的菜名再拍一张。两张照片一对比,就知道哪些格子换了。
他把纸折好,躺下睡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郑耀先去站部把陆中要的新规矩通知交给赵简之贴出去。通知写得四平八稳,抬头是“军统上海站行动组通告”,正文是“奉毛主任指示及陆特派员面谕,即日起,本组特别经费支出须经手人、证明人双签;与外部单位一切非例行接触,须事先向站长或特派员报备,事后三日内提交书面报告。以上各节,自即日起施行。”底下落了行动组组长郑耀先的名字和日期。
赵简之把通知贴在办公室门口的布告板上,站里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郑耀先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陆中果然来了。陆中穿一件半旧的灰呢大衣,手里拄着根手杖,走进来先朝布告板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耀先兄,通告写得清楚。我早上路过,看见就放心了。毛主任那边要是问起来,我也有话回。”
“陆特派员满意就好。还有一节,我昨天去档案科查了一份旧材料,是去年秋天关于霞飞路一家绸缎庄的调查。那个案子当时是我批的‘证据不足,暂不动’。现在手头又摸到一条线,跟这个绸缎庄有关联。我想重新查一查,查之前先跟陆特派员说一声,按新规矩报备。”
陆中把手杖靠桌边放好,坐下来。“哪家绸缎庄?”
“瑞昌祥,霞飞路四百六十三号,东家叫方德标。去年情报组查过他,说他跟特高课有往来,但没拿到确凿证据。最近我审周德富的时候,周德富交代说小田让他去老正兴面馆找一个姓吴的伙计拿菜单,而方德标跟小田之间也有往来。这两条线在霞飞路上有交叉,我想把方德标这个人重新过一遍筛子。”
陆中听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方德标这个人,李政那边也在查。李政前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审周德富审出来方德标是周德富的同伙,问我要不要两家联合办。我当时没答应,说先让耀先兄这边摸摸底。你既然已经摸到了老正兴和绸缎庄这条线,那就往下查。但有一条,查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动手,得先跟我说一声。方德标要是真跟特高课有勾连,抓他的时候动静一定小不了,到时候法租界巡捕房那边也得打招呼,这些都得站里出面。”
郑耀先心里明白,陆中嘴上说“得先跟我说一声”,实际上是要把这条线的指挥权抓过去。但眼下不能跟他顶,先把人摸住了再说。
“陆特派员放心,我这边只做外围摸底,不动手。等摸清楚了,拿一份完整的报告给你看,你点头了我再动手。”
陆中满意地走了。郑耀先等他的脚步声出了走廊,才把赵简之叫进来。“简之,方德标这条线,陆中插了一杠子。往后咱们查方德标,动作得比之前更小心。陆中一定会盯着咱们查到了什么程度,所以每一步都得有书面记录,查到了什么、什么时候查到的,都记下来。但有一条,真正要紧的东西不能全写进报告里。报告上写七分,留三分在心里。”
赵简之点头。“六哥,小福建今天上午又去老正兴拍了一张黑板。底片刚冲出来,我给你拿来了。”
郑耀先把新照片跟昨天那张并排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格对比。昨天九宫格是:一宫油爆虾、二宫八宝辣酱、三宫红烧划水、四宫草头圈子、五宫腌笃鲜、六宫红烧秃肺、七宫清炒鳝糊、八宫炒时件、九宫青鱼甩水。今天的新照片上,九宫格里换了三个菜:一宫从“油爆虾”换成了“红烧肚当”,四宫从“草头圈子”换成了“清蒸鮰鱼”,七宫从“清炒鳝糊”换成了“油酱毛蟹”。其余六格没动。
一、四、七三格换了。这三个格子在九宫格里排成一列,从上到下。如果按数字排,一、四、七。郑耀先把这三个数字写下来:一四七。然后又把换上去的新菜名写下来:红烧肚当、清蒸鮰鱼、油酱毛蟹。
“老宋,你看这三道新菜,有什么讲究?”
宋孝安凑过来看了看。“红烧肚当是青鱼肚当,清蒸鮰鱼是鮰鱼,油酱毛蟹是毛蟹。三样都是河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