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郑耀先到仓库的时候,宋孝安已经把阿贵带来了。阿贵二十出头,瘦小精干,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尖上补了两块皮。他站在院子里,看见郑耀先进来,规规矩矩叫了声“郑先生”。
郑耀先打量了他一眼。“宋组长跟你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大华旅馆三楼,姓孙的住走廊尽头那间。我开间房住进去,摸清三楼的情况。”
“记住三条。第一,不要跟姓孙的照面。他每天下午出去,你趁他不在的时候活动。第二,不要跟旅馆的伙计套近乎,问多了会惹人注意。第三,摸清三楼走廊的结构,有没有后楼梯,有没有阳台连着别的房间。画个简图给我。”
阿贵点了点头。“郑先生放心,我干这个在行。”
宋孝安在旁边补了一句:“阿贵以前在码头混的时候,开旅馆房门跟开自己家门一样。就是嘴碎,得管着点。”
郑耀先看了阿贵一眼。“嘴碎就少说话。在大华旅馆里,你就是一个从苏州来上海找活干的闲人。住两天就走,不要跟任何人交朋友。”
阿贵应了,宋孝安带他出去安排。郑耀先又去找赵简之。赵简之正准备出门去福煦路蹲点,郑耀先把他叫住。
“简之,今天掏信的时候注意一件事。掏出来之后先看信封封口是怎么封的。如果是用浆糊粘的,你拆的时候得小心,拆完了还得原样粘回去。如果是用蜡封的,那更好办,拿根细铁丝在火上烤热了,贴着蜡封底下慢慢起,起完了再把蜡摁回去。总之不能让取信的人看出被人动过。”
赵简之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刀和一根细铁丝。“六哥,我都带着呢。以前在训练班学过拆信。”
“还有,看了内容之后,把主要内容记在脑子里,不要拿笔抄。万一你掏信的时候被人撞见,身上搜出抄的纸条,那就说不清了。”
赵简之应了,揣好东西出门。郑耀先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把今天要做的事又排了一遍。上午阿贵去大华旅馆开房,赵简之下午去福煦路掏信,宋孝安继续盯刁氏诊所和复兴杂货铺。他自己上午要去站里一趟,找徐百川把美光照相馆的事再敲定一下,免得张士超那边抢先动手。
九点半,郑耀先到了站里。徐百川在办公室里跟张士超说话,门半开着。郑耀先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听见里头张士超的声音:“站长,美光照相馆那个点,我的人已经摸了两天了。再不动手,万一特高课撤了,这条线就断了。”
徐百川的声音不紧不慢:“再等两天。行动组那边也在盯这个点,两边撞上了不好。”
张士超说:“行动组盯行动组的事,我盯我的。两边各干各的,谁先得手算谁的。”
郑耀先在门外敲了两下门框。徐百川抬头看见他,招了下手。“老六进来。”
郑耀先推门进去。张士超站在桌前,看见郑耀先进来,脸上挂着一丝笑。“郑组长来得正好。我正跟站长说美光照相馆的事。你那边盯了几天了?”
“三天。”郑耀先说。“进出的人空手进空手出,里头不像是正经照相的。我打算后天晚上动手,把人按住,搜出东西来再报站里。”
张士超挑了挑眉。“后天晚上?郑组长,你知不知道76号的人也在盯这个点?万一他们先动手,咱们就白忙活了。”
“76号盯他们的,我盯我的。李士群的人要是先动手,跟特高课打起来,咱们正好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打完,咱们再进去收拾残局。”
张士超还想说什么,徐百川摆了下手。“行了。老六说后天晚上,那就后天晚上。张副站长,你的人先撤回来,不要打草惊蛇。”
张士超脸上不太好看,但没再争。他点了下头,转身出了办公室。郑耀先等门关上,对徐百川说:“四哥,张士超的人撤回来之后,你让他把前两天摸到的情况给我。他的人盯了两天,总有些我没看到的东西。”
徐百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他上午交给我的。你看看。”
郑耀先接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美光照相馆,上午九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固定人员两个,一男一女,男的是老板姓吴,女的像是伙计。每天上午十点前后有一个穿西装的人进去待十分钟,出来时提纸袋。下午三点前后有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进去待五分钟,空手进出。
郑耀先把纸条折好收进衣袋。“这个穿旗袍的女人,张士超的人跟过没有?”
“跟过一次。跟到霞飞路和吕班路拐角,人上了一辆黄包车,往西走了。再跟就跟丢了。”
郑耀先没再问。他从站里出来,往回走的路上在想那个穿旗袍的女人。下午三点前后去美光照相馆,空手进出。她跟那个穿西装的人是一伙的,但分工不同。穿西装的提纸袋,可能是取东西的。穿旗袍的空手进出,可能是传话的。两个人一前一后,间隔几个小时,这是典型的交通站运作方式。一个送一个取,互不见面。
回到仓库,赵简之已经回来了。他脸上带着点兴奋,进门就把门关上。
“六哥,掏着了。”
郑耀先让他坐下慢慢说。赵简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今天下午四点十分,姓孙的塞完东西走了之后,我过去把墙洞里的东西掏出来了。是用浆糊封口的信封,我拿小刀在封口边上挑开了一个角,抽出来看了,看完原样粘回去了。这是抄的。”
郑耀先拿起来看。纸上是赵简之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初五、二十,霞飞路俄国教堂后头,跟一个戴灰呢帽的人碰面。那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说话带湖南口音。
郑耀先看完,把纸放下。这份情报跟方德标说的那张纸条内容差不多,都是说郑耀先每月初五、二十在俄国教堂后头跟人接头。但这次多了一个细节:接头人四十来岁,湖南口音,戴灰呢帽。
“简之,你掏的时候,信封里头只有这一张纸?”
“只有这一张。信封是普通的白信封,上头没写字。纸是毛边纸,跟徐秋影书里夹的那种差不多。”
郑耀先想了想。“你把这张纸上的内容记着。明天再去蹲一次,看姓孙的塞进去的跟今天是不是同一份。如果是同一份,说明假‘白鹭’是在重复递同样的情报。如果内容变了,说明他在根据李政那边的反应调整。”
赵简之应了。宋孝安傍晚也从外面回来了。他说刁氏诊所今天下午关着门,木牌底下没写“今日有诊”。复兴杂货铺那边,他让人在街对面看着,一天下来进出的人不多,都是买烟买酒的普通客人。但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那个穿短打的年轻人从杂货铺后门进去,待了十分钟出来,往霞飞路东边走,最后进了大华旅馆。
“大华旅馆?”郑耀先心里一动。“他也进了大华旅馆?”
“对。我让人跟到门口,看见他上了楼。三楼。”
郑耀先皱起眉头。姓孙的住大华旅馆三楼,穿短打的交通员也进大华旅馆三楼。这两个人是不是一伙的?如果是一伙的,那大华旅馆就是假‘白鹭’这条线上交通员的落脚点。姓孙的负责往仁济堂墙洞里塞信,穿短打的负责从刁氏诊所传递消息。两个人住同一个旅馆,但不一定知道彼此的身份。这是特高课或者中统常用的手法:把两个交通员放在同一个地方,互相不认识,各干各的,出了事一个折了另一个还能跑。
“阿贵那边有消息没有?”
“还没有。他下午住进去的,得等明天才能摸出情况。”
郑耀先让宋孝安先回去休息。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假‘白鹭’给李政递的情报,内容是郑耀先跟中共接头的时间地点。这份情报半真半假,时间是编的,但接头人“四十来岁,湖南口音,戴灰呢帽”,这个描述让郑耀先心里不太舒服。陆汉卿是湖南人,年纪四十多,冬天确实戴一顶灰呢帽。假‘白鹭’把陆汉卿的外貌特征写进了情报里。这说明假‘白鹭’见过陆汉卿,或者至少知道陆汉卿的长相。
这是一个危险信号。如果假‘白鹭’见过陆汉卿,那他可能也在盯着济世堂药店。郑耀先明天得去提醒陆汉卿,让他最近几天少出门,药店后门那条路也换一换。
晚上七点半,郑耀先把徐秋影从后院带出来。徐秋影换了身素净的蓝布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看上去像个出门走亲戚的普通妇人。郑耀先递给她一个小布包。
“里头是火车票和一点零钱。到了镇江下船之后,码头上有人接你,暗号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