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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回电与暗桩(第1页)

何铭发完电报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郑耀先让赵简之从外面买了几个菜和两壶酒回来,在仓库的办公室里摆了一桌。何铭和小周坐在桌子对面,郑耀先和赵简之坐在这边。四个人一边吃一边说话,但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重庆的天气、上海的物价、路上的盘缠。何铭是个谨慎的人,在饭桌上不提任何和案子有关的话,郑耀先也不提。两个人心里都清楚,陆中、熊德荣、佐佐木这三个人的事,在戴笠的回电到之前,谁都不能再多说什么。

吃完饭,何铭让小周把陆中从关押的屋子里提出来,先带到前院的一间空屋里。何铭要亲自和陆中谈一次,在戴笠回电之前摸一摸陆中的底。郑耀先没有拦着,只让赵简之在门口守着。何铭和陆中在屋里谈了大约半个钟头,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隔着窗户能看到那间屋子的灯亮着,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一个坐着不动,一个来回走动。何铭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沉,没有和郑耀先说话,只是和小周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回到办公室对郑耀先说:“陆中的态度很硬,他说他找佐佐木是为了查‘风筝’,不是通敌。他承认给了佐佐木一些站里的基本信息,但他说那些信息都是过时的,没有实际价值。”

郑耀先问:“你信吗?”

何铭推了推眼镜,说:“我不信。但他咬死了这个说法,我暂时也撬不开他的嘴。等戴老板回电吧。”

郑耀先没有再说什么。何铭和小周被安排在仓库前院的另一间屋子里休息。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灯下。陆中的态度在他的意料之中——陆中是毛人凤的人,他知道只要自己不承认通敌,光凭佐佐木的口供,戴笠和毛人凤之间还有得扯皮。毛人凤一定会想办法保他。如果陆中承认了,那就谁也保不住了。所以陆中会咬死“查风筝”这个说法,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为了军统利益而深入虎穴的人。

郑耀先想了一会儿,觉得不能等戴笠的回电再动手。他需要让陆中自己松口。陆中现在的底气来自于两个判断:第一,他相信毛人凤会保他;第二,他相信郑耀先不敢杀他。如果能让陆中意识到这两条都不成立,他就会垮。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赵简之正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把花生在剥。郑耀先走过去,低声说:“你去找一趟宋孝安,让他明天一早去站里,把陆中和佐佐木见面的事在站里传一传。不要直接传,找两个嘴碎的人,装作不经意地说出来。就说陆特派员最近和虹口那边的人走得近,有人看到他在贝当路和不明身份的人见面。”

赵简之抬头看着郑耀先,愣了一下:“六哥,这是要……”

郑耀先说:“陆中现在指望毛人凤保他。我要让他知道,如果他不老实交代,他的事就会在站里传开。到时候毛人凤想保也保不住,因为站里的人都知道了,毛人凤硬保就是和整个上海站作对。陆中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选。”

赵简之点头,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往外走。郑耀先又叫住他:“等等。传话的时候不要提佐佐木的名字,也不要提熊德荣。只说‘虹口那边的人’。让听到的人自己去猜。”

赵简之去了。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他从抽屉里拿出沈先生的记事簿,翻到最后一页。那四个数字——三、六、九、十二——还圈在方框里。今天是十月十七号,星期三。按照这个规律,下一个接头日应该是十月十九号,星期五。如果他猜得没错,周老板娘那边还会在星期五收到一封从虹口来的信。但烟纸店那条线他已经让马小五撤了,再盯下去也没有意义。他需要换一个角度——从仁和堂药店入手。

仁和堂药店在四川北路和邢家桥路的交叉口,是美子每天去买药的地方。药店里有佐佐木的人,说明这个药店是特高课在虹口的一个固定联络点。如果他能查到药店里的人是谁,就有可能找到特高课在虹口更深一层的网络。但他现在手上的人不够。赵简之要看着陆中,宋孝安要在站里盯着张士超,马小五在南市看着佐佐木。他没有人可以去盯仁和堂。

他想到了庆子和老孙。这两个人是行动组的老队员,身手好,嘴也紧。昨晚在松本屋后巷,他们跟着赵简之打了一个漂亮的伏击,没有出任何纰漏。他可以把庆子派去盯仁和堂,老孙留在仓库里帮赵简之看守。但庆子一个人盯药店,只能看到表面的进出,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他需要一个能进药店里面的人。

他想到了陆汉卿。老陆在法租界开药店,对上海的药材行业很熟。如果让老陆帮忙查一下仁和堂药店的底细——老板是谁,从哪里进货,店里有没有坐堂郎中——应该不难。但老陆是他的上线,按照纪律,他不能为了军统的事去联系老陆。除非这件事对组织也有价值。仁和堂药店是特高课的联络点,如果组织能掌握这个点的活动规律,对上海地下党的情报工作也有帮助。他决定明天找机会去一趟老陆的药店,以看病为名,把仁和堂的情况告诉老陆。

晚上十点多,赵简之从外面回来了。他说宋孝安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上午就会有人把话传出去。郑耀先让他先去休息,自己坐在办公室里等戴笠的回电。何铭那边的电台一直开着,每隔半小时和重庆联络一次。到了半夜十二点,何铭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稿。他的脸色比之前更沉了。

郑耀先接过电报,展开来看。电文不长:陆中通敌一案,证据既已确凿,即由何铭押解回渝。熊德荣、佐佐木二人暂留沪,由郑耀先继续审讯,务须挖出特高课在沪全部网络。徐秋影案,何铭会同郑耀先一并审理,供词报渝。张士超代管站务,不得干预本案。此令。

郑耀先把电报看了两遍。戴笠的指示很明确——陆中交给何铭押回重庆,熊德荣和佐佐木留在上海由郑耀先继续审讯,徐秋影的案子何铭要参与审理。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句——张士超代管站务,不得干预本案。这一条彻底堵死了张士超插手这个案子的路。戴笠用一纸电令把张士超的权力限制在了站务管理上,涉及陆中、熊德荣、佐佐木、徐秋影这四个人的事,张士超碰都不能碰。

郑耀先把电报还给何铭。何铭说:“戴老板的意思很清楚,陆中他要亲自处理。明天上午我就带陆中走,先去南京,从南京转重庆。”

郑耀先点头。何铭又说:“戴老板让你继续审熊德荣和佐佐木,这说明他对你之前的工作是认可的。你抓紧时间,趁佐佐木还在你手里,把特高课在法租界和虹口的网络全部摸清楚。我回重庆之后,会向戴老板当面汇报。”

郑耀先和何铭又商量了一些押解陆中的细节——走哪条路线,在哪里换车,中途在哪里过夜。何铭做事很细,把每一个环节都记在本子上。等商量完,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何铭回屋休息,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电报的内容又回想了一遍。戴笠让何铭参与审理徐秋影的案子,这说明戴笠对徐秋影的供词也很重视。徐秋影在档案科工作,经手的档案里可能有戴笠感兴趣的东西。郑耀先需要赶在何铭提审徐秋影之前,先和徐秋影谈一次,摸清楚她到底知道多少。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夜很深了,仓库里一片漆黑。他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确定何铭和小周都睡了,赵简之也在打盹。他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电筒,然后从后门出了仓库。他要去南市的旧房子,先见徐秋影。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手电筒没有打开,就凭着记忆和微弱的月光辨别方向。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到了南市那条死弄堂口。他摸黑走到旧房子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一下。门从里面打开,马小五探出头来,看到是郑耀先,松了一口气:“六哥,你怎么来了?”

郑耀先走进屋里。油灯还亮着,佐佐木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郑耀先没有理他,穿过前间走到后面的屋子门口。他推开门,徐秋影坐在草席上,身上裹着棉被,听到门响抬起头来。油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睛下面还是有两道很深的黑眼圈。

郑耀先把门关上,在对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徐秋影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郑耀先开口了:“徐秋影,重庆来人了。戴老板派了一个特派员,明天会来提审你。在我把你交出去之前,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徐秋影的声音有点哑:“你问。”

郑耀先说:“你和沈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徐秋影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被角。过了一会儿,她说:“去年冬天。他在绸缎庄看料子,我在旁边选布料。他主动跟我搭话,说他是做绸缎生意的,经常来上海。后来他请我喝了一次茶,又请我看了两次戏。他很大方,送了我一块玉佩。我收了。再后来,他跟我说他认识虹口那边的人,能帮我弄到一些市面上买不到的东西。我一开始没答应,但他给的钱越来越多,我就……”

她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郑耀先看着她,问:“你帮他传递过几次情报?”

徐秋影说:“三次。第一次是今年春天,他让我把一份档案的复印件放在绸缎庄的柜台下面。第二次是夏天,他让我把站里人员名单的抄本带出来。第三次是上个月,他让我把徐百川和重庆之间的电报底稿带出来。”

郑耀先问:“电报底稿你带出来了吗?”

徐秋影摇头:“没有。电报底稿锁在机要科的保险柜里,我拿不到。我告诉他我拿不到,他也没逼我。他说拿不到就算了,让我继续留意站里的人事变动。”

郑耀先想了一下。徐秋影传递的三份情报,前两份已经送出去了,第三份没有得手。前两份情报里,人员名单的抄本是最要命的——如果这份名单落到了佐佐木手里,特高课就能掌握上海站所有在编人员的姓名和代号。他问:“人员名单的抄本你是什么时候带出去的?”

徐秋影说:“七月份。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

郑耀先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七月份,人员名单抄本被带出去。八月份,特高课在法租界开始布置针对上海站的监控。九月份,沈先生在霞飞路活动频繁。十月份,陆中开始和佐佐木接触。这条时间线说明,徐秋影带出去的人员名单被特高课用来筛选目标——他们从名单里挑出了陆中,然后针对陆中下手。陆中是毛人凤的人,在上海站里没有根基,容易被拉拢。佐佐木选他做突破口,是因为陆中有查“风筝”的动机,只要给他一个理由,他就会主动送上门来。

他问徐秋影:“沈先生有没有跟你提过‘风筝’这个名字?”

徐秋影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他从来没提过这个词。他只问过站里人员的情况,谁和谁关系好,谁和谁有矛盾。他没有问过共产党的事。”

郑耀先站起来。他需要问的都问完了。徐秋影的供词把沈先生这条线串起来了——沈先生从徐秋影这里拿军统的情报,同时通过白绍堂和76号联络,再通过阿珍把情报送到特高课。沈先生是特高课在法租界的一个节点,连接着军统、76号和特高课三条线。现在沈先生、白绍堂、阿珍都被抓了,这条线已经断了。但特高课在虹口那边还有仁和堂药店和松本屋两个点,这两个点需要继续查。

他走出后面的屋子,把门关上。佐佐木坐在前间的椅子上睁开了眼,看着郑耀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郑耀先没有理他,对马小五说:“你继续守在这里。明天上午我让人来换你。”

马小五点头。郑耀先从后门出去,沿着原路返回老仓库。他走回到爱多亚路时,天边已经泛出了一线灰白。他加快了脚步,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穿过法租界的街道。回到仓库时,赵简之正在院子里刷牙。郑耀先让他去南市把马小五换回来,顺便给佐佐木和徐秋影带点吃的。

赵简之去了。郑耀先回到办公室,把徐秋影的供词记在一张纸上,然后把纸折好,锁进抽屉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徐秋影的案子算是办清楚了,但何铭提审的时候,徐秋影会不会把刚才说的话原样说出来?郑耀先想了想,觉得徐秋影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把沈先生的事说清楚,对她自己有利——她可以说自己是被沈先生利用的,不是主动通敌。至于“风筝”的事,她确实不知道,所以也不会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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