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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暗房显影(第1页)

郑耀先是被仓库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他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仓库的窗户上透进来一层灰白色的光,照得满屋子都是潮湿的寒气。他从椅子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后背,听见赵简之在院子里压低声音和谁说着话。他推门出去,赵简之正站在院墙下,面前站着一个满头大汗的行动队员——是昨晚被派去贝当路查车的老孙。

老孙看到郑耀先出来,立刻转过身:“六哥,贝当路那边有发现。”

郑耀先走到院子里,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让他彻底清醒了。他示意老孙继续说。

老孙说:“昨晚我和庆子分头去的。庆子去了虹口,在四川北路一带转了一夜,没查到什么。我去了贝当路,从东头问到西头,问了四家修车铺和两家车行。西头有一家叫‘顺昌车行’的,老板说见过一辆挂虹口牌照的黑色轿车,每个礼拜来换一次机油。那辆车都是晚上来,从不白天来。”

郑耀先问:“老板记得车牌号吗?”

老孙摇头:“他说没注意。但那辆车每次来都是同一个人开,一个四十来岁的方脸男人,穿深色衣服,说话带苏北口音。老板还说,那辆车最近一次来是前天晚上,换了机油之后就往贝当路西头开走了。”

郑耀先点头。贝当路西头,那是法租界的边缘,靠近越界筑路的地段,地形复杂,弄堂纵横。如果熊德荣把住处选在那里,倒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他问:“顺昌车行的老板有没有说那辆车从哪个方向来的?”

老孙说:“老板说每次都是从东边来的,换完油往西开。具体停在哪里他不知道。”

郑耀先想了一下。那辆车每个礼拜来换一次机油,说明熊德荣很在意车辆的保养。一个特高课的情报负责人,不会无缘无故选一家小修车铺做保养。那家顺昌车行要么和特高课有某种联系,要么就是熊德荣贪方便。但不管怎样,那辆黑色轿车是找到熊德荣的关键。

他对老孙说:“你再去一趟顺昌车行,跟老板说,如果那辆车再来,想办法看一眼前座仪表盘上面的里程表。我要知道那辆车跑了多少公里。”

老孙应声去了。郑耀先回到仓库里,洗漱了一下,然后去了临时办公室。他把昨晚从霞飞路搜来的东西重新翻了一遍。那卷胶卷还在他口袋里,需要放大才能看。他叫来马小五,让他去站里把档案科的放大机搬一台过来——档案科有冲洗胶卷的设备,徐秋影被关之后,档案科暂时由宋孝安代管,拿一台放大机出来不会有人注意。

马小五去了。郑耀先坐在桌前,把沈先生的那本记事簿又翻了一遍。记事簿上记着一些日期和代号,还有几笔钱款的进出记录。其中有一笔在十月十日的记录写着:“收熊先生款三千,转交白。”三千块不是小数目,在当时的上海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两年。熊德荣给沈先生三千块,沈先生转交给白绍堂。这笔钱是什么用途?是买情报的酬劳,还是行动经费?

郑耀先把记事簿合上,又拿起那三张照片看了一遍。他自己的那张背面写着“十月十二日,老仓库附近”。他记得十月十二日那天,他正好把徐秋影从绸缎庄押回老仓库。那天晚上他在仓库里审了徐秋影半夜,天亮之后才回站里。如果特高课的人当天就拍到了他在老仓库附近出入的照片,说明他们在法租界已经布了不少眼线。这些眼线不一定是专业的特工,可能是拉黄包车的、卖烟的、扫大街的,潜伏在街头巷尾,记录目标人物的行踪。

他把照片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法租界的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他需要尽快把熊德荣抓住,否则特高课一旦发现沈先生和白绍堂都失联了,就会立刻收缩在法租界的网络。到时候再想抓人就难了。

上午九点多,马小五把放大机搬来了。郑耀先把仓库杂物间的一角收拾出来,用黑布把窗户蒙上,做成了一个临时的暗房。他把自己关在暗房里,开始冲洗那卷从霞飞路搜来的胶卷。胶卷一共有三十六张,拍的大部分是文件和图纸。他一张一张地放大,仔细辨认上面的内容。前面十几张是一些建筑图纸,像是某个工厂或者仓库的平面图。中间十几张是文件翻拍的照片,文字模糊,但能辨认出一些词汇和数字。最后几张让他停住了手。

最后五张胶卷的内容是军事地图。地图上标着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坐标点,还有一些用红色铅笔标注的圆圈和箭头。郑耀先放大其中一张,仔细辨认地图上的地名——他认出了几个关键位置:虹口、杨树浦、吴淞口。这是上海北部的地图,标注的是鬼子的军事部署。如果这些地图是真的,那么特高课手里掌握着鬼子在上海北部所有据点的详细布防图。这种级别的军事地图,不可能是普通情报员能拿到的。它的来源只有一个——鬼子军方内部。

郑耀先把放大机停下来,坐在暗房的红灯下,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长时间。特高课手里有鬼子的军事布防图,这件事本身就极其反常。特高课是鬼子的情报机关,他们掌握军方的布防图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要把布防图拍成胶卷,交给沈先生,再让沈先生转给白绍堂,最后交给黄烈?76号是伪政权的特务机关,鬼子军方不会把布防图交给76号。除非——这些地图不是给76号用的,而是另有用途。

郑耀先把胶卷重新卷好,收进口袋里。他从暗房里出来,正好碰到赵简之从外面回来。赵简之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不太好看:“六哥,戴老板回电了。”

郑耀先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电文很短:徐秋影案已悉。此人暂留你处,待我派人赴沪提审。熊德荣即佐佐木副手,务须生擒。另,陆中已向重庆呈报你擅自离渝及私自关押人员事。我已压住,你速将徐秋影案办结,勿再节外生枝。

郑耀先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戴笠让他速办速结,但同时又让他等重庆的人来提审徐秋影。这意味着戴笠想亲自控制徐秋影的审讯,不让他继续深挖。戴笠的用意很明显——徐秋影的供词涉及张士超,涉及毛人凤,涉及军统内部的派系。戴笠不想让这件事扩大,他要自己处理。

郑耀先对赵简之说:“陆中那边不用管。你继续盯顺昌车行。另外,你让庆子去一趟虹口,在四川北路一带打听佐佐木的住处。佐佐木是特高课行动队队长,他在上海一定有固定的住处。查到了不要靠近,只记位置。”

赵简之去了。郑耀先回到临时办公室,把那张军事地图的事又想了想。他需要把这件事报告给戴笠,但他不打算在电报里写。这种级别的军事情报,必须当面汇报。他决定在戴笠派来的人到上海之后,把胶卷原件交上去,同时口头汇报地图的来源和含义。

中午的时候,宋孝安从站里打来电话。他说陆中上午又去了档案科,发现徐秋影的办公桌被清空了,问宋孝安怎么回事。宋孝安按郑耀先事先交代的说辞回答:徐秋影去南京交接档案,可能要一周才回来,她的东西暂时收起来了。陆中没再追问,但走的时候脸色很沉。

郑耀先挂了电话,坐在桌前。陆中已经在怀疑了。如果陆中查到徐秋影被关在老仓库,他一定会向重庆报告,甚至会直接带人来要人。郑耀先需要在陆中动手之前,把徐秋影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他想到了法租界边上的一处秘密据点——霞飞路事件之后,特高课在法租界的眼线可能会暂时收缩,趁着这个空档把徐秋影转移到华界去。他在南市有一处旧房子,是几年前备下的安全屋,从来没启用过,连赵简之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他正想着,马小五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六哥,门房老赵刚才送来的。说是早上有人在站门口塞进来的,没有署名。”

郑耀先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便笺,上面写着一行字:熊德荣今晚九点,贝当路西头,荣记杂货铺后门。字迹很潦草,像是左手写的。郑耀先把便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别的标记。

他问马小五:“送信的人什么样?”

马小五说:“老赵说是一个小孩,十来岁,穿得破破烂烂的,把信塞给他就跑了。老赵没追上。”

郑耀先坐在椅子上,把便笺放在桌上。这封信来得太巧了。他刚查到贝当路,就有人送信来说熊德荣今晚在贝当路出现。这可能是一个陷阱,也可能是特高课内部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熊德荣。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需要去看看。但他不能带太多人,如果这是陷阱,人越多损失越大。

他把赵简之和马小五叫来,把便笺给他们看了。赵简之看完,立刻说:“六哥,这肯定是陷阱。熊德荣是特高课的人,他不可能把自己的行踪泄露出来。这封信要么是特高课设的套,要么是76号想借刀杀人。”

郑耀先说:“我知道是陷阱。但贝当路西头我已经让人去查了,那里确实有熊德荣活动的痕迹。这封信里说的荣记杂货铺,可能真的是他的一个落脚点。今晚我去看看,你们在外面接应。”

赵简之说:“我跟你一起去。”

郑耀先摇头:“你留在外面。如果里面出了事,你需要带人冲进去。马小五跟我进去,扮成买烟的路人。老孙和庆子在巷子两头守着。如果发现不对,立刻撤,不要硬拼。”

赵简之还想说什么,被郑耀先抬手止住了:“这是命令。”

傍晚时分,郑耀先换了一身短打衣服,戴了一顶旧毡帽,看起来像个码头上的搬运工。马小五换了一身灰布褂子,提着一个空篮子。两个人从老仓库后门出去,绕了几条弄堂,往贝当路方向走。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晕开。

贝当路西头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房子挤在一起,弄堂窄得只能过一辆黄包车。郑耀先按照老孙描述的位置,找到了顺昌车行。车行已经关了门,门板上贴着“今日歇业”的条子。他继续往西走,过了两条弄堂,看到了荣记杂货铺。铺子很小,门脸只有一间,门口摆着几筐橘子和一摞草纸。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打瞌睡。铺子后面有一扇窄门,通着一条更暗的弄堂。

郑耀先在杂货铺对面的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买了两块烧饼,一边吃一边观察。荣记杂货铺的位置很微妙——它背靠着一条死弄堂,前面的贝当路是条半热闹的街,来往的人不多不少。如果熊德荣从这里进出,不容易被人注意。但反过来,如果有人想在这里堵他,他也很难跑掉。

郑耀先吃完烧饼,对马小五使了个眼色。两个人穿过街,走进了荣记杂货铺旁边的那条窄弄堂。弄堂里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路灯。郑耀先走到杂货铺的后门附近,发现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有说话声,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两个男人在交谈。

郑耀先退后一步,对马小五做了个手势。马小五守在弄堂口,郑耀先从口袋里摸出枪,用袖子遮住,然后一脚踹开后门,闪身进去。

后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堆着一些杂货箱子。屋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四十来岁的方脸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袍,正是老孙描述的熊德荣。另一个让郑耀先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个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郑耀先认得这张脸——是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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