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魔盒
西方朔跟西边亮玩了一会,时间不早了,就哄他睡觉。西边亮今天晚上非常精神,怎么哄也不肯上床。西方朔心里有事,便有些焦躁,冲西边亮说,“不听话打屁股了啊。”
西边亮却突然模仿着大人的口气蹦出一句,“唉哟,我操你祖宗!”
西方朔吃了一惊,冲马素说,“谁教他的?这是谁教的?跟谁学的?”
马素哼了一声,“他早就学会了。前天接他的时候,幼儿园门口有个家长哄孩子,气急败坏了,就冲孩子这么嚷嚷,正好让西边亮听见。事儿就这么长短,一点也不复杂。”
西边亮见西方朔生气,竟高兴得手舞足蹈,嘻嘻哈哈,像受到鼓舞似的又一连说了好几遍,“唉哟,我操你祖宗……”
西方朔吼了一句,“再说!再说我一巴掌糊死你!”
西边亮被吓着了,撇了撇嘴,又不敢哭。马素说,“你冲孩子发疯算什么本事?”
西方朔说,“我得管教着他,防止长成瞎包儿。”
“长成瞎包也肯定是因为得了你们老西家的遗传,净些满嘴放炮,你爹是,你还是,西边亮是你儿子,随你,所以必然也是。”
西方朔感到话题有向不好的方面发展的苗头,马素一说到老西家,必然要说到结婚前彩礼的事。婚前西方朔许诺老丈人以后给他们买套房,把老丈人和丈母娘哄得高高兴兴,一分钱彩礼都没出,马素家还倒赔了嫁妆。刚结婚时,老丈人还逢人就夸,“看我这女婿,将来要给我买套房子养老。都说没良心的女婿狠心的贼,我这女婿绝对有良心。”
现在,老丈人见到熟人,耷拉着头再也不向人炫耀夸赞女婿了,倒越来越觉得,马家上了西家的当,配合他们玩了一出空手套白狼的戏。前些日子,老丈人来小住的时候冷不丁对西方朔说了一句,“你不用考虑给老人买房子了,等我死了,你给我买块墓地,依山傍水的,我就知足了。”
西方朔有短处,所以最不想马素提及的就是这些事。只要一说起,没准就会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往往是一个在阳台喝着灌装啤酒抽烟生闷气,一个在客厅地上打滚儿哭天呛地。
马素见西方朔耷拉着头不吭声了,便感觉奇怪,“以往不是挺能说,今天不对啊,好像是忍辱负重啊,是不是怕小不忍乱了大谋?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啧!”西方朔有点不耐烦,皱着眉头,“我倒是想瞒你,我也得有这本事!咱俩结婚这么多年,我哪次成功过?”
马素轻蔑地哼了一声,点了点头,“你什么德行我比你还清楚。这几天,你神神秘秘的,真的就是加班?”
“那当然,我傻啊?单位没事我在那里耗着干什么?”
“行,煮熟的鸭子,你就嘴硬吧。不过我可警告你,你要是去会什么鸡朋狗友,我暂且还能发扬一下贤妻良母的风格,要是在外面勾搭小妮儿,我可跟你没完!”
西方朔一下想起来曹琼慧在她家里跟自己亲嘴的事,勉强挤出一丝笑,“我有几把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抠得跟什么似的,哪个小妮儿会瞎眼让我勾搭。”
马素拉着西边亮去卫生间给他冲澡,随口说,“还别说,真有瞎眼的。”这句话把西方朔吓了一跳,以为被她知道了自己跟曹琼慧的事,还好马素紧接着说,“比如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就听见水声传出来,然后西边亮便狼嚎起来,“不打香皂,不打香皂……”每次洗澡都这样嚷嚷。
西方朔赶紧走到门口,拿起鞋柜上的包去了卧室。
他从包里拿出关于曹琼慧的材料,点亮台灯,开始琢磨。西方朔心里有一种预感,像是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吸引着往前走,只要走下去,就一定能有所发现。至于能发现什么,他不知道,但是隐隐感觉到最后的发现一定会让他兴奋。好奇杀死猫。自己是因为好奇嘛?他说不准。他想起卜阜欣和霍寅,想起惨死的高河岛,想起了高海岛,还想起了霍亥,突然觉得这些人都很可怜。他甚至觉得曹琼慧也很可怜。
今年遇到的这些人和事,让他时常有一种看破人生的感悟,尽管这种感悟只是一闪而逝。在这样的瞬间,突然觉得名利都不再重要。只要能自由地呼吸,孬好有一口饭吃,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跟家人在一起,就是幸福生活了。人总是在追求幸福,拼了自己的命,害掉了别人的命,却根本不明白幸福不就一直在那里么?所以,世界上最不值得追求的就是幸福,它与生俱来,不在别处。
西方朔看着这些材料,一个乡下妇女转交给他的半本日记,李冰提供的控心术入门教程,还有霍寅人肉的不知真假的信息。这些东西均指向了一个相同的目标——曹琼慧。他也觉得曹琼慧有问题,可是,问题在哪里呢?觉得她有问题,再拼命地去找问题,所以越来越觉得她有问题。这不是先射箭再画靶子?这不是现代版的东邻失斧的故事么?
西方朔靠在椅子上,托着后脑勺,他觉得正在开启一扇门,现在正处于刚刚摸到门环的瞬间,在这一刻,与其说是突然变得冷静,倒不如说是踌躇不前。他有些犹豫,万一是个潘多拉的盒子呢?万一这个女人跟凶杀案没有关系呢?如果因此毁了她的名誉,会带给她什么后果呢?会不会又出现一起密室悬尸的自杀案?如果她因此自杀了,那自己岂不成了凶手?曹琼慧的那张脸开始在自己脑海里时隐时现,这么漂亮的一个女人,就算水性杨花,就算喜欢勾搭男人,就算骗了男人的钱,可这跟凶杀案又有什么关系?霍亥的死是自杀,高河岛是被高海岛杀的,高海岛死于法律制裁。这些不都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么?所以,现在还有什么事跟自己有关系吗?
他又想到了卜阜欣,想到了那个乡下妇女幽怨而哀伤的脸,想到了李冰,还有霍寅吃炒面时狼吞虎咽的样子。这些人的镜像在他脑子里闪动,间或交替闪现着那个大雪过后的深夜景象,陈七郎,咸鱼,大雪,刮擦事故,汽修厂里的悬尸……想到了水库冰面上在大雾中时隐时现的汽车以及车内血肉模糊的尸体……这一切,不都跟一个叫曹琼慧的女人有关么?
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与桌子共振发出两声更加响亮的“嗡嗡”声,就像有人在自己的耳朵里拉了两声大提琴。竟然是李冰发来的,一条很长的短信:西方先生,也许真的存在控心术,而这门邪术可能真的能够不动声色地杀死一个人。悲哀的是,在现代科学领域,所谓迷信杀人,诸如诅咒、诸如控心术,都被排除在法律制裁的范围之外。这就是为什么在警方看来霍亥之死不是一桩刑事案件,而凶手依然逍遥法外。所以,你一定要主持公道,即便不能惩治凶手,起码也能让人知道这门邪术,避免更多的人受害。这是行善积德的善举,若需帮忙,可随时联系。
西方朔脑子里嗡嗡地响,像一群苍蝇在飞舞。他擡起巴掌拍了拍脸,心里的两个打架的小人儿又跳出来了,他又开始纠结起来。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做这件事到底有什么意义?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别到最后把自己弄魔怔了,要是疯癫了,那不是非常糟糕?
马素悄悄开门看了一眼,吓西方朔一个哆嗦,居然下意识地伸出胳膊想把桌子上的一堆东西揽住。马素本来纯粹就是习惯性看上一眼,见西方朔有些慌乱,便走过来,“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