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卡塞尔学院落了一场短雨。
狮心会会馆的红砖墙被雨水浸得颜色发深,湿漉漉的常春藤贴在窗边。暮色穿过枝叶,只剩下几缕暗金色的光。
文件室藏在会馆最深处。
厚重木门推开时,旧纸、灰尘和油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绿色台灯照着成排书架,里面塞满皮革封面的古籍、发黄的手稿和用丝带捆好的羊皮纸。
楚子航提着两个饭盒,放轻脚步走了进来。
路明非还保持着一个小时前的姿势。
他蜷在椅子里,一只脚踩着椅沿,额前的头发乱糟糟地支着,嘴里叼着一支钢笔。桌面已经彻底失守,古籍、复印件、草稿纸和龙文拓本层层叠叠,宛如一支由废纸组成的庞大军团,正从四面八方将这位新晋S级团团围剿。
从昨天被楚子航领进这间禁地开始,他就再没迈出过大门一步。
他先翻完了狮心会保存的爆血手稿,又让楚子航找来所有与血统精炼、精神控制有关的数据。到了深夜,他搬来三张椅子拼成一排,裹着楚子航找来的毯子睡了睡,醒来以后抓起笔继续看。
楚子航昨晚还专程去了一趟303。
芬格尔穿着大裤衩开门,嘴里叼着半块披萨。听说路明非今晚不回宿舍,他先看看楚子航,又探头往空荡荡的走廊两边瞄了一眼。
「师弟可以啊,入学没几天就学会夜不归宿了,拐走他的还是狮心会会长。」
芬格尔把嘴里的披萨拿下来,脸上挤出一副老父亲般欣慰的表情:
「这要是交给新闻部来写,标题我都想好了,《冷面杀胚为何深夜留宿十八岁纯情少年?自由一日背后的不可言说之夜!》」
「他在研究数据。」楚子航纠正。
「懂的,会长,我都懂,哲学交流嘛!」芬格尔沉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解释,男人的默契。」
楚子航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芬格尔热情的声音:「需要我给你们留门吗?」
「不需要。」
此时此刻,路明非又翻过一页,笔尖在草稿上飞快画出一道复杂的环形结构,他的两只眼睛因为熬夜微微发红。
楚子航没有打扰他,把饭盒放到桌边。
塑料袋发出轻响。
路明非的鼻尖忽然动了一下。
笔停住了。
他缓缓擡起头,视线越过摊开的古籍,也越过站在桌前的楚子航,精准锁定那只饭盒。
下一刻,他放下钢笔。
「我听见了。」
「什么?」楚子航问。
「在禁忌知识中跋涉了一昼夜之后,勇者的补给终于抵达前线。」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红烧肉的香味顺着呼吸直冲脑门。
楚子航把饭盒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他已经逐渐掌握了和路明非交流的诀窍。
这一句的内核大概是:他饿了。
楚子航打开饭盒。
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浸在汤汁里,表面还泛着一层温热的光。另一个格子里装着糖醋排骨,酸甜气味一散出来,路明非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食堂今天的中餐这么豪华?」路明非伸手去拿筷子。
「我做的。」楚子航淡淡地说。
路明非的手僵在半空。
楚子航把米饭推给他:「借了食堂后厨的灶台。美式中餐里的左宗棠鸡味道很怪,你刚出国,应该吃不惯。」
路明非看看红烧肉,又看看楚子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