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华盛顿气候开始变得怡人。
午后温度接近二十度,国会山的草坪重新泛绿,树枝上刚长出来的新叶被阳光照得发亮。
这是华盛顿一年里最舒服的时候,游客喜欢在这个季节来,而政客同样喜欢这个季节。
因为春天意味着新的预算,也意味着一堆亟待被瓜分的利益。
雷伯恩众议院办公大楼,卢西安·瓦勒蒙的办公室里今天格外压抑。
幕僚长威廉·陈刚刚挂掉上午的第四通电话,他把手机放到桌上,语气已开始变得淡然。
「继续这么僵持下去意义已经不大了。」威廉走到卢西安的桌前说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已经上了党鞭办公室的黑名单了。」
威廉这句话听起来有些丧气,但确实是事实。
卢西安忽然说道:「我们换一批人谈怎么样?」
威廉一时没反应过来:「换谁?」
「既然这批人不愿意谈,就换愿意谈的人。」
威廉看着他,像是在确认这句话到底是不是认真的,然后他劝解道:「弗兰克已经把态度放出去了,至少民主党这边,现在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候公开站到我们这边。」
卢西安自然是明白威廉的顾虑,虽然那所谓的「封杀令」是弗兰克说出去的,但这背后不可能没有马丁·基恩的支持。
而且一位参议院拨款委员会主席亲自指定一个众议院新人去组织成员,本身就已经够敏感的了。如果众议院党鞭再公开允许这个新人绕过自己的副手另起一条线,那整个众议院就几乎没有办法管了。
「民主党不肯跟我们站在一起,那我们就去找共和党。」卢西安说道。
威廉安静下来,过了一会他才问道:「你说什么?」
「共和党。」
卢西安伸出双手,将桌上的选区清单抹平整,手指从上到下扫过海湾选区。
德州、密西西比、阿拉巴马、佛罗里达,大量的沿海选区本来就是红色的。
「党鞭办公室能影响的是自己的党派,但这里还有两百多个不归他们管的人。」
听到这话,威廉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己的老板胆子实在太大了。
跨党合作当然不是什么美国国会从未出现过的奇闻,任何一项真正牵涉地方经济的政策,都可能让两党议员坐到同一张桌旁。
问题在于时机。
卢西安刚和自己党的副党鞭撕破脸,今天立刻开始组织跟共和党人沟通。哪怕他谈的全部都是法案,但落到华盛顿政治记者笔下,也很容易变成另一回事。
民主党会怀疑他正在借共和党反制自己的领导层;共和党领导层同样会警惕,一个民主党新人为什么突然跑来经营自己的成员。
一个处理不好,两边都会觉得他在越线。
卢西安看威廉的表情有些不对,又说了一句:「这事以前有人干过。」
「当然有人干过。」威廉说道,「但通常不会选在刚跟自己党鞭翻脸的第二天。」
「所以才值得做。」
威廉皱起眉:「这是什么逻辑?」
卢西安说道:「党鞭办公室自己就能处理民主党的票,弗兰克甚至比我更清楚谁是支持者,谁是摇摆派。」
「如果我做的事情只是从他手里拿一份名单,再按著名单挨个拜访,那么我存在的价值在哪里?」
卢西安继续说道:「党派终究也只是把一群既得利益者暂时组织在一起的方式。德州的共和党议员和纽约的共和党议员,会因为党徽相同就需要同一座港口吗?」
「到了投票的时候,他们当然要考虑党,但是回到选区以后,他们首先要面对的是自己的选民和下一场选举。」
美国人为权力造出了许多精巧的名字。
制衡、进程、党团、多数与少数,还有一整套关于民主和公共利益的语言。
可制度无论设计得多么漂亮,最后总得落到人身上。
这一点,不管是四百年,还是四千年,其实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而只要是人的事情,他的经验就能派上用场。
威廉又看了一遍那些红色选区,他还是觉得危险,可危险和荒唐终究是两回事。这条路确实存在,只是过去没人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