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的天色正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车流沿着宾夕法尼亚大道向前移动,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那些整齐的政府建筑。
再往西北走一段距离,街道逐渐安静下来,梧桐和砖墙渐渐变多。街角忽然传来一声狗叫,紧接着,一扇半开的窗户里传出了法国总统的声音。
「法国始终坚持战略自主,同时愿意为欧洲的团结承担必要的责任。」
书房里开着电视,屏幕下方滚动着新闻字幕。
法国最近卷进了一场地中海沿岸的外交争端,对此巴黎态度强硬,公开要求对方撤回限制措施,还准备推动欧盟采取进一步行动。
可到了今天下午,爱丽舍宫却突然改了口径。
总统亲自出面,表示法国愿意「充分考虑盟友的安全关切」,原本准备提交欧盟的制裁方案也被暂时搁置。
记者很快追问:「这算不算是法国让步了?」
「咕噜。」
卢西安·阿尔芒·瓦勒蒙把一粒奥美拉唑送进嘴里,喝了口水。
「承担。」他用法语重复了一遍。
接着他又听了一会儿,骂了一句:
「如果这也叫战略自主,黎塞留宫里负责扫马厩的人都能当外交大臣了。」
黎塞留宫,如今叫皇家宫殿。
他已经纠正过自己很多次了,但效果有限。
毕竟四百年前,那里就是他的宫殿。
阿尔芒·让·杜普莱西·德·黎塞留,法国枢机主教,路易十三的首席大臣,于1642年死在巴黎。
六周前,他重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成为了三十五岁的美国民主党联邦众议员卢西安·阿尔芒·瓦勒蒙。
最初他花了很长时间让自己接受这件事,后来他发现,比起自己穿越,法国现在这副样子更加令他难以接受。
黎塞留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近四百年过去了。
如今的法兰西拥有核武器,拥有航空母舰,拥有能够在几小时内飞过整个欧洲的战斗机,拥有一套庞大到足以让柯尔贝尔兴奋得好几天都睡不着觉的国家行政体系。
结果这群人还是能在外交谈判桌上把退让说成是战略自主。
想到这里,黎塞留把药盒放回抽屉。
医生告诉他很多次了,他的胃很好,胃镜结果漂亮得医生都不想多说什么。
但他依旧会在压力大时吃一粒药,毕竟几十年病痛留下来的习惯,很难靠一张医学报告纠正。
何况这种白色小药片确实比放血强得多。
如果巴黎当年的医生拥有奥美拉唑,肯定会少死不少贵族。
他重新看向电视。
法国总统结束了发言,画面切回演播室。
几个评论员开始讨论欧洲团结,以及这次让步会不会影响总统接下来的支持率。
黎塞留伸手关掉电视,书房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落到桌上,那里放着一本刚看了一半的《路易十四传》。
插图上的男人披着华丽的加冕袍,在几百年后的人们眼中,他就是法国君主权力最耀眼的象征。
太阳王。
凡尔赛宫。
欧洲最庞大的常备军。
那是一个让整个欧洲都不得不关注法国的时代。
后世很喜欢把那一切归结到路易十四身上。
黎塞留对此倒没什么意见,那个孩子确实把法国带到了一个足够耀眼的位置。
只是那座宫殿能够升起太阳,总得有人先把下面的地基打好。
路易十四继承的那个法国,中央政府已经开始真正控制地方,贵族很难再像过去一样把自己的领地经营成一个小王国,国家也因此有了更稳定的行政体系。
这些事情,很多都开始于黎塞留的时代。
而黎塞留留给法国最重要的东西,其实是一句话:
国家有自己的利益。
这句话在今天听起来很平常。
但在四百年前,却需要有人付出很大的代价才能让所有人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