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跡還未完全乾透。
6惟將考試那天的卷子放在案上,三張一道對比著看,一字一字,沒有錯過。
正堂靜得有點可怕。
所有目光都落在6惟身上,等著他做出決斷。
6惟終於抬起頭。
他面色冷峻,掃視眾人一圈。
各人神情不一,反應都落入眼中,唯獨公主沖他眨眨眼,還笑了一下。
6惟:……
他差點也跟著翹起嘴角,面上仍是不動聲色,最後鎖定陳修。
「你模仿得很像。」
陳修臉色微微一變。
6惟張口就是模仿,這就說明他已經給這件案子定了性,也給陳修定了性。
「6廷尉,您這話未免——」
「老實說,我挺好奇的。」6惟打斷他,那本來就沒翹起的嘴角弧度此刻冷硬得如同冬至那天的冰雪。「你能模仿辛杭筆跡,模仿得如此相似,以假亂真,為什麼不自己去考呢?以你的能力,想要在那一百八十三人里脫穎而出,並不難,為什麼非要弄這一出,讓辛杭替考?」
陳修咬咬牙,正要解釋,卻聽見辛杭的聲音響起。
「因為他只會模仿,以前書院的月考,他成績平平,堪堪過關,如果參加州試,也許會名落孫山,陳家不想賭,他們想拿第一,天水書院山長的兒子,才配得起這個第一。」
辛杭咳嗽幾聲,春寒猶在的天也額頭冒汗。
「從前我還不明白,為何書院會破格錄用我入學,僅僅是因為我母親與陳家的淵源嗎?後來我才知道,陳家看中了我的天分,希望培養我,然後拿我的文章,當成陳修的敲門磚,去敲開那些世家的門,即便沒有這次法,這次花一大筆錢買我閉嘴的事情,也會發生。」
陳修終於忍不住了。
他怒道:「我沒有!這考試就是我自己考的,試卷也是我自己做的,憑什么姓辛的一副病懨懨的模樣,就能博取同情!我聽說6廷尉斷案如神,難不成是靠冤枉好人得來的名聲嗎?!」
6惟無動於衷,冷漠地看著對方。
他自然不是頭一回遇見陳修這種嫌犯了,許多人在鐵證如山面前都還能抵賴,因為他們內心壓根就不認為自己有過錯或犯了律法。
「辛杭身體緣故,考試時就算全力控制筆觸,依舊會留下痕跡,我一字一字對了你們二人的卷子,裡面有許多痕跡,最明顯的就是這個「劉」字,最後一筆勾起,辛杭氣力不足,金鉤微顫,最終引頸待戮,如同絕筆,而你身體無恙,落筆平穩,這最後的一勾,沒有顫抖。」
陳修既然已經爭辯,索性抗爭到底。
「每個人每次寫的字不可能一模一樣,總是有細微差別的!」
6惟點點頭:「不錯,你是因為剛剛聽見公主加封的消息,心才亂了的。本來你覺得,這甚至只是一件小事,就算最後被揭穿,看在你父親出借天水書院的份上,看在天水書院在秦州舉足輕重的份上,公主總是能網開一面的,畢竟秦州已經死了許多人,再也經不起動盪了,而且公主之前還要趕著回京,但你沒想到,就在這個當口,公主殿下竟然名正言順作了秦州的主,連法也被承認了。」
陳修:「我……」
6惟:「還有,辛杭病重,寫卷子才那麼慢,你之所以也跟他差不多時間交卷,是因為這字跡本來就不是你自己的,你需要時間去控制自己下意識自然書寫的習慣,我說的沒錯吧?」
陳修的臉色臉色白了又青。
6惟冷冷道:「辛杭這樣的字,是因為他滿心憤懣無從發泄,為人又倨傲孤僻,只能以字表心,你自小一帆風順,被眾星捧月,受盡寵愛,用這樣的字,完全不符合你的經歷與性情!」
公主終於開口了。
「我們打聽到,你外祖父家在隔壁梁州,三年前你曾經在那小住幾個月,與表兄弟一塊學習,這期間你不可能一張字帖一筆字都沒留下吧,若說小時候的字跡與長大後大不相同,那三年前距今不遠,應該差別不大。不然我派人過去搜搜你外祖家,待找到證據,你方肯心服口服,不過到那時候,只怕你外祖一家都要受你牽連,無端連坐。」
陳修呆立當場,被這一錘又一錘,最後再加上公主一記重錘,直接暈頭轉向,完全不知作何反應。
陳山長嘆了口氣,邁出一步,跪下拱手。
「這一切皆是老朽所為,是我利益薰心,一心想要讓陳修拔得魁,也讓天水書院更上一層樓,方才鑄成大錯,還請殿下責罰於我!」
6惟:「他今年貴庚,你讓他去跳河,他怎麼不去跳?」
陳山長似難以想像對方神仙一樣的面容會說出如此刻薄惡毒的話,一時竟接不上話。
6惟冷冷看著他,就像寺廟裡高高在上的神像:「你現在想到要頂罪了,之前是把別人都當成傻子?舉官法是為了破除世家壟斷,以門閥定官品,你們自己痛恨世家門閥,卻恨自己不是世家門閥,一有機會,就要做他們做過的事情,將這些別人曾經施加給你們的,又施加在別人身上!」
陳家父子低著頭,不敢再說話。
他們哪裡敢說話,事情已經敗露,舉官法第一年,魁就得來不正,這法還是公主親自頒布的,這等於狠狠打了公主的臉,恐怕天水書院山長之位也要不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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