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跪九叩,是祭拜祖先,叩見皇帝時的大禮,尋常對父母行禮都不必如此,此人一路走來,每逢十步,必然三跪九叩,已經引起軒然大波。
婦人又懼又慌,在圍觀下渾身不自在,卻又不得不如此。
她見年輕人恍若未聞,緩慢行了禮之後又準備起身要走,忍不住身手去抓他的袍角,聲音卻壓得更低了,眼角幾乎沁出淚來。
「二郎,為娘求你了!你不為自己想,也該為你弟弟著想!」
年輕人不為所動,漠然扯回自己的衣裳,一步一步向前,足印像要烙進腳下的路里。
終於,在將近一個時辰後,他來到秦州府門口。
如眾人期待的那樣,他緩慢登上階梯,費力地抓起登聞鼓下面的鼓槌,揚起手——
一下!
兩下!
三下!
鼓聲如雷聲,越來越大,在每個人心頭沉悶回想,也同樣驚動了秦州府內的人。
此時年輕人額頭臉上已經汗淋淋,連嘴唇都跟臉一個顏色,像剛從土裡爬出來的活死人,許多人都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但剛剛經歷過禍亂的上邽城百姓,承受力畢竟還是更強一些,眾人在秦州府前圍成一團,等著裡面有人出來。
等楊園聽見這件事,親自從裡頭走出來時,看見的便是站在台階上的年輕人,和台階下面烏泱泱的人群。
楊園也早就聽說此人從入城就一路三跪九叩的怪異舉動,他對這種譁眾取寵故意挾持民意想要製造輿論影響判決的行徑半點好感都沒有,但又捺不住好奇心,他也愛湊熱鬧,要不是這人敲的登聞鼓需要他來處理,楊園早就去看別人的熱鬧了。
但熱鬧輪到自己身上,總不是那麼痛快的。
楊園冷著臉,盯住年輕人,正考慮是來個下馬威,先抓人進去打幾十板子,還是直接在門口呵斥詢問,當眾把人懟得祖宗來了都不認識——
對方就在這個時候忽然跪下,開口了。
「草民辛杭,狀告天水書院山長之子陳修,以草民家人要挾,逼我替考,冒我之名錄得州試魁!」
那聲音仿佛用盡了他畢生的力氣,從深淵深處咆哮嘶吼出來,他因為用力過度,臉色漲紅,又瞬即慘白,仿佛風中殘燭,零碎將熄。
楊園張了張嘴,心想自己要是現在張口噴人,直接把他噴暈了,會不會因此被此人甩鍋?
一邊想,他一邊伸手去接對方顫抖著雙手捧上的狀子——
噗!
楊園滿臉驚恐,看著雪白宣紙上面忽然多出來的星星點點,以及中間那一口猩紅迅暈染開來。
那狀紙隨即輕飄飄,像對方一樣,等不及楊園抓住,就往地上落去。
他這參軍錄事代秦州刺史為何如此命苦,一天到晚遇上的都是些什麼事啊?!
楊園滿心悲苦,看著倒在地上的年輕人,揮手讓人趕緊上來扶人,他彎腰去撿地上的狀紙,心頭如是想道。
這張帶血的狀紙,連同遞狀紙的辛杭,還有被他狀告的天水書院山長父子,在兩個時辰後,都出現在秦州府正堂。
而在他們對面,則坐著公主、6惟、楊園三人。
據說一大早就出門去踏青的陳修在兩個時辰內在半山腰被6無事帶人找到,與他一道的還有昨夜一同赴宴的一名士子。
那士子現在也在堂上,距離陳修不遠,一臉茫然,不知所措。
「好了,人齊了,你可以說了!」
楊園對辛杭道,沒好氣的。
此人一口血噴在狀紙上就昏死過去,還是6惟找來大夫,又是針灸又是開猛藥灌下,這才讓人悠悠醒轉,但大夫也說了,此人五臟六腑皆病入膏肓,脈象虛弱近無,如琴弦將崩之兆。
換而言之,他沒有幾天的命了。
楊園覺得很晦氣,一個活不了幾天的人,不安生躺在床上多吃點好的,還特意選了個惹眼的地方三跪九叩前來告狀,不是給他找麻煩是什麼?
即便有什麼冤屈,也不能……
他突然想起自己被崔千抓走關進去的那個夜晚,到嘴的話最終換了一句。
「來人,給這病鬼拿個座墊,讓他坐著回話!」
陳山長和陳修自然沒有得到落座的殊榮,但他們眉頭緊皺,好像也並不心虛,尤其是陳修,楊園禁不住看了他好幾眼,對方面色平靜,似乎正等著楊園問他話。
「你們認識?」
「回楊郎君的話,我們的確認識。」陳修拱手,「此人名為辛杭,曾因家貧交不起束脩,又一心向學,我父親愛才,考究他一番之後,便讓他入天水書院就讀。」
楊園:「辛杭,可有此事?」
辛杭拱手點頭,好似說句話都得積攢力氣,又或許他知道陳修還有話說,並不急著插嘴。
楊園:「那好,陳修你繼續說。」
陳修:「辛杭入學之後,的確也有幾分天資,但他恃才傲物,仗著天資便不與其他同窗往來,後來更是因為在書院柳夫子那裡偷書,當眾無可抵賴,被我父親以品行有瑕逐出書院,此事書院裡的學子都清楚,楊郎君可以召他們前來詢問。這辛杭現在遞狀子誣告我,無非是記恨我父親將他逐出書院的舊仇,想要以此壞我好事罷了,還請公主殿下、6少卿、楊郎君明鑑!」
楊園轉向辛杭:「他說的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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