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無事一眼就看穿他的想法。
「郎君說,這次考察,雖然暫時還未正式通過朝廷詔令,只是選拔填補官吏空白,但對那些出身平民,略讀詩書,卻達不到世族標準,又或者已經沒落了,找不到門路晉身的世族子弟來說,卻是一個極好的機會。」
楊園也許永遠無法理解這樣的感受,他所唾手可得的機緣,是無數人需要奮力爭取,甚至窮盡一生才能得到的。
6無事見過各縣初試通過者的名單,那上面甚至還有五十出頭,已經堪為老翁年紀的人,他甚至懷疑若此人能通過最後的考察,當上官吏,又是否有足夠精神履行職務。
楊園果然不是很能理解。
「那要是回頭沒幾日,長安那邊就有詔令過來,任官員赴任呢?這些人願意乖乖讓位?」
6無事嘆了口氣,也不求這位楊郎君能理解了,只要他按時將活干好。
「有些人,是圖鮮過來參加考試,本也沒想過自己真能考上;有些人,是畢生難求一個機會,哪怕這個機會只有幾天,現在機會放在他們面前,他們肯定會拼命爭取,他們可以藉此證明,士族子弟的才學也不一定比得上自己。楊郎君,殿下說過,有些東西,您得來太過容易,您生性也不愛受拘束,所以覺得這些東西再尋常不過,甚至如燙手山芋,可是對那些人來說,即使最後一無所獲,也要飛蛾撲火。」
楊園愣了一下,低下頭,難得不再吱聲,默默開始翻閱典籍擬定考題。
6無事暗鬆一口氣,就憑他從郎君和公主聽來的這幾句話,翻來覆去說也差不多了,楊園再問下去,他就答不出來了。
見楊園屈服,劉復只好也耐住性子,認真幹活。
也許是他運氣不錯,這認真找了一下午,還真就給他找到了。
「城南郊外五六里左右的沙地密林,有一處荒廢的義莊,旁邊就是墳地,有兩個士卒的口供是一致的,他們都在同一天分別押送了三人出城,其中一個士卒的隊伍里,那些犯人臨時反抗,竟掙脫繩索,差點將他們反殺,他們一行六人,最後只有錄口供此人倖存。這反抗者,怕不是裴大麼?只有他才有這等身手!」
劉復馬上興奮,隨即不知想到什麼,又很快情緒低沉。
無論如何,這種「結果」最後至好也不過是能找見屍體。
6無事走過去,拿起口供看了片刻,點點頭。
「可以循著這條線去查,其他人應該很快也能找到。」
果不其然,隨著這條口供被發現,下午被派出去挖掘的人66續續回來稟告,接二連三發現埋屍處。
這些屍體埋得都不深,因為當時情況匆忙,滅口的士兵很快就要被派去干別的事情,他們也不可能來得及挖個深坑再毀屍滅跡,只是借著林子的掩蔽和附近人跡罕至,很難被發現。
由於西北乾燥,屍體倒沒有腐蝕太多,但這一路要運去京城也很難辦,路上要是天氣再濕潤一些,二十多具屍體直接就能掀起一場疫病,最後6惟作主讓人在埋屍原地繼續挖深坑,重入棺下葬立碑,再拓下碑文,由劉復帶回去給他們的親眷。
幹完這一切,天色已經深黑。
劉復身心俱疲,連一根手指頭也不想動。
他從郊外回來,親眼看著裴大他們被挪入棺木,重下葬,還給上了最後一抔土。
刻碑立碑不是一兩天能完成的,要讓工匠先去挑選石頭,不過照目前形勢來看,他們無法馬上離開秦州,此事應該是能在啟程之前辦妥。
要說劉復完全沒有感觸是假的,可他想了一圈,自己從小到大得過且過,既不愛習文也不愛練武,更不愛動腦子,唯獨闖禍遛彎拈花惹草倒是天賦異稟,即便想干點正事,總不能在市井樂坊里干吧?
這種迷茫低落持續到他看見楊園還在伏案低頭翻書時,稍稍得到了緩解。
世上還是有人比他慘的。劉復想道,人的快樂說簡單也很簡單,那就是在看見別人比自己痛苦的時候。
「楊錄事還在擬題嗎?」劉復明知故問。
「還沒落筆,有點思路了……」楊園的聲音像在天上飄,他緩緩抬起頭,像行將就木的老年人。「你幫我個忙。」
劉復反應很快:「我不學無術,看不懂你那些高深的書。」
楊園伸出一根手指,幽幽道:「我不需要你幫我擬題,我只要你回答,這是多少?」
劉復莫名其妙:「一啊,一根手指,不是麼?」
楊園雙目無神:「在我看來已經是兩根手指了,你看我這症狀嚴重麼?」
劉復愣了一下,走過去,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這是幾?」
楊園幽幽道:「千手觀音。」
劉復差點笑出聲,忙憋住:「你這眼睛確實有點嚴重,敢情是出了什麼毛病,趕緊得找個大夫看看才行!」
楊園瞅他一眼:「劉侯幫我做個證?我可不想明日被說懈怠懶憊,擅離職守!」
這是找同黨呢?
劉復心裡雪亮,他眼珠子轉了轉。
「我只是湊巧路過。」
楊園:「明日劉侯腹痛時,我也給你作證。」
劉復很痛快:「成交!那現在我陪你看大夫去?」
楊園捂著眼睛哎喲哎喲:「我覺得我這眼睛不行了,明兒指定得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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