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云澜蹲在池边把鞋袜重新穿好之后,并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蹲着又看了那池黑水片刻,池水依然安静得像一面被冻住的旧镜子,但他总觉得刚才踩在水面上的时候,脚下那层临时支撑面的晃动幅度不太对劲,像是水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调整位置,只是他当时注意力都在落脚点上,没有仔细分辨。
他站起来,把裤腿放下来,看了一眼池中央那块石台——它还是那个高度,那个位置,白色石面在暗色水面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被刻意放在那里等人来取的。但他现在注意到了另一样东西。石台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个颜色比石台本身稍微深一些的方形轮廓,像是被嵌进石面里的一个浅槽。
他之前读那篇文字的时候注意力都在刻痕上面,没有留意石台表面还有别的东西。现在他从侧面角度重新看过去,那个方形轮廓确实存在,尺寸大约一个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大,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是盖子没盖严、留了一层薄薄的空隙。
“石台上有个盒子。”他说。
赵铁柱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刚才没看到。”
“刚才我也没看到。可能是角度问题,也可能是刚才刻字还在结霜的时候把轮廓盖住了,霜化了之后才露出来的。”
“那盒子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但位置在石台中央的刻字区旁边,像是被特意放在那里的。”
史云澜站在池边又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池水没有明显变化之后,重新握紧了那枚铜钱:“我再去一趟。”
“又光脚?”
“这次穿着鞋试一下,看能不能也踩着过去。”
赵铁柱没有再拦他,只是把绳子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绳结还牢靠,然后把另一端递给了史云澜。史云澜把绳子在腰带上绕了一圈,握好铜钱,迈出了第一步。穿着鞋走在水面上的感觉跟光脚不一样——鞋底隔着那层支撑面,比直接接触更稳定一些,但脚底传递回来的信息被鞋底过滤了一部分,像是隔着一层薄膜在听声音。
他走了大约十步左右,池中央那块石台越来越近,能看到那个方形轮廓确实是一个盒子,像是用浅色的玉料制成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没有多余的雕刻,但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泽,在暗色水面的映衬下显得很干净。就在他快要走到石台边缘的时候,水面下方忽然出现了一道影子。不是光线折射造成的错觉,是确实有东西正在水层下方缓缓移动。
他的脚步顿住了。他低着头,视线穿过那层黑色的水面,看到一团模糊的暗色轮廓正在石台正下方的水域里缓慢地绕圈。轮廓比他想象的大,隐约能看出一个扁平的身体和一段正在摆动的尾部,边缘在黑色水中若隐若现,像是一段被水浸透的旧绳索在水下缓缓摆动。“老赵,”他压低声音,“水底下有东西。”
赵铁柱在岸边握紧了绳子的末端:“多大的?”
“看不清全貌,但比我大。而且它在石台正下方绕圈,像是守着那个盒子。”
史云澜站在水面上,没有再往前迈步。他停在那里,看着那团黑影在石台下方慢慢地转了一圈,然后缓缓下沉,像是沉到了更深的水层里。那层水面在他盯着看的几秒钟内恢复了平静,像是从来没有东西游过。
他等了一会儿。大约过了十几秒,那道黑影没有再浮上来。他慢慢地、尽量不制造多余动作地往前挪了一小步,脚底踩实了那片被铜钱撑开的支撑面,然后弯腰,朝石台表面的玉盒伸出手。
指尖触到玉盒边缘的那一瞬间,石台周围的黑色水面忽然涌起了一层极细的波纹,像是有东西从水下快速接近水面,在即将触到水面的位置停住了。他感觉脚底那片支撑面的边缘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水层正在重新调整他的重量分配。
他没有低头看水面,而是加快了动作——手指卡进玉盒边缘那道缝隙里,试着往上抬了一下。玉盒比它看起来要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在石台表面上了。他又加了一点力,玉盒终于松动了,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像是旧木门被推开时的声音,然后被他从石台上拿了起来,稳稳地握在手里。
水面那层波纹在他把玉盒拿起来之后逐渐平息了,黑影没有再浮上来,像是对盒子的关注已经结束了,不需要再为它提供防护。他没有在石台旁边多停留,把玉盒夹在腋下,转身沿着来时的支撑面往回走。每一步都比去的时候快一些,但依然保持稳定。他走到岸边的时候,赵铁柱伸手拉了他一把。他踩着池边的石面站稳,把那枚旧铜钱和玉盒一起放在地面上:“盒子拿到了,水底下的东西没有追上来。”
史云澜把玉盒放在地面上的时候,注意到它的表面在接触到空气之后,正在缓慢地变得比刚才更透亮了一些。他把盒子放在膝盖上翻了个面查看——底部有一行刻上去的字,字体很小:“持此盒者,得入玄冥寒潭深处。”他刚把这句话念完,就听到身后那片黑色水域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像是水层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推动时发出的闷响。他和赵铁柱同时回头,但水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一层像冻住了一样静止的黑色水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史云澜把玉盒收好:“先不管它,等出去了再看。”他站起来,把玉盒小心地放进防护服内侧的口袋里,拉好拉链,然后又检查了一遍绳结和装备。
他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经过冰室时又看了一眼那具靠着墙的尸体——他还在原处,姿势没有变,像是一尊被放在走廊边上的旧雕像,等着被人搬走的那一天。他没有多做停留,继续往前走。口袋里的玉盒贴着他的胸口,凉意透过防护服和里层的衣物传过来,像是一颗正在等待被开启的冰芯。
他们走出污水处理厂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在厂区门口亮着几盏,把他的三轮车和赵铁柱的电动车照得清清楚楚。赵铁柱蹲在路边绑鞋带,史云澜坐在三轮车车座上把那枚玉盒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在路灯的光线下,玉盒表面的光泽比在地底下的时候柔和了一些,像是一块刚从冷水中取出的玉石,正在慢慢适应外面空气的温度。边缘那道缝隙依然存在,像是盖子还没有完全合死,像是随时可以被打开。
史云澜没有试着当场打开它。他把玉盒重新放回口袋里,拧了一下三轮车的油门:“先回去再说。”
三轮车突突突地驶入夜色之中,口袋里的玉盒随着路面的颠簸轻轻晃动,像是一枚正在被运往终点站的旧信物。他隐隐感觉到,这盒子里装着的,应该不是一件实物,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寒潭深处的钥匙。至于寒潭深处有什么,他还没能完全确定,但他知道那应该就是玄冥真君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他拧了一下油门,三轮车在路灯下拐了一个弯,那盒玉在口袋里贴着他的胸口,不凉了,像是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差不多了。
喜欢史云澜:阎良快递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