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卡车在戈壁与草原的交界处又顛簸了两日,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一个名为“白石口”的小小聚居地。
这里比老鸦村规模稍大些,牧民与少量农户混居,依偎着一条几近干涸的河床。
靠着零星的草场和耐旱的作物过活。
村子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并非因为贫瘠,而是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阴霾笼罩着。
村民们看到戏班子的卡车,眼神中流露出期盼,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祭祀的地点设在村子中央一片夯实的空地上,旁边就是已经枯萎了半数的胡杨林。
戏台依旧是临时搭建的土台,插上了那几面褪色的三角旗。
锣鼓敲响,骨笛淒厉。
五个“两面鬼”再次披挂上阵,开始了那场狂放诡譎的舞蹈。
大红大紫的绸布在昏黄的天空下翻飞,扭曲的舞姿仿佛在沟通着另一个世界。
村民们围在台下,看得心神摇曳,将希望寄托在这古老的仪式之上。
就在舞蹈进行到高潮,鼓点最为密集急促之时,一个身影突然踉踉跄跄地冲到了土台正前方!
那是一位老人,头发花白凌乱。
脸上刻满了比戈壁风霜更深重的痛苦与憔悴。
他穿着一件脏汙不堪的旧袍子,身体瘦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坚硬的土台前。
朝着台上狂舞的“两面鬼”,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叩响!
“神仙!救救我娃!救救我娃啊!”
老人嘶哑的哭喊声,穿透了鼓乐,带着绝望的悲愴,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台上的舞蹈,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滯。
村民中一阵骚动,有人想去搀扶老人,却被身边人拉住,低声告诫着什么。
在这里,打断“两面鬼”的演出,被视为对鬼神的大不敬。
苏可真戴着面具,无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狂放、更加投入。
仿佛将老人的跪拜也融入了这场通灵的仪式之中。
他用更加高亢、嘶哑的唱腔,引导着整个舞蹈的节奏,示意同伴们继续。
这是规矩。
戏一旦开锣,绝不能中途而断。
否则,请来的“鬼神”会认为受到怠慢,降下更大的灾祸。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台上,五个色彩鲜艳的“鬼神”在疯狂舞动,吟唱;
台下,一位悲痛欲绝的老人,如同石雕般长跪不起,额头已然磕破,渗出的鲜血混着泥土,显得格外刺目。
村民们屏息凝神,不敢出声,整个空地只剩下鼓乐、唱腔和老人压抑的啜泣声。
这场意志与信念的角力,持续了足足一刻钟。
直到整场“鬼戏”在一声齐吼中戛然而止,五个“两面鬼”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定格在台上。
鼓息笛停。
苏可真缓缓走到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跪伏在地的老人。
他没有立刻去扶,而是用一种仿佛带着回音、非男非女的怪异腔调开口:“台下何人,因何扰我法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