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诀笠那一声唱喏,在死寂的鬼蜮中荡开。
浩浩荡荡的仪仗应声而止,所有鬼差宫娥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而来,带着无形的压力。
那十六抬大轿的锦绣轿帘并未掀开。
但一个威严中带着几分讶异的声音,却直接从轿中传出,清晰地在方诀笠和宋诚耳边响起:
“哦?竟是方小友与宋小友?当真是山水有相逢,想不到在这幽冥之地,也能再见故人。”
话音未落,轿帘无风自动,向一旁掀起。
只见轿内端坐着一位身着蟠龙王袍、头戴七旒冕冠的王者。
面容英武,不怒自威。
正是他们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高王爷。
高王爷,民间传说巡视天下的阴神,生前为唐皇七太子,受封临城王,名叫李玄洲。
因为生前曾拜师仙人高惩,所以被谣传姓高,称其为“高王爷”。
阴间十二阴王之一,执掌鬼门关、阴阳交流。
他此刻脸上并无阴司之主的森冷,反而带着一丝他乡遇故知的爽朗笑意。
“二位小友,既入本王辖境,何不随寡人回临城王宫,饮一杯幽冥佳酿,也好敘敘旧?”
李玄洲发出邀请,语气颇为热络。
方诀笠心中虽鬆了半口气,但归心似箭,连忙拱手,姿態放得极低:“王爷厚爱,小道与友人感激不尽!只是……我等乃是意外坠入此地,实非有意叨扰王爷。阳世尚有要事未了,家中亲朋必然挂念,实在不敢久留。还望王爷垂怜,指点一条返回阳间的明路!”
李玄洲闻言,笑容微敛,点了点头,神色多了几分了然与凝重:“原来如此。寡人观你二人身上生气未绝,便知是误入者。近来阴阳两界秩序大乱,想必你们也深受其害。”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此前尸仙教逆天行事,严重冲击了阴阳平衡,扰乱了维系三界的秩序神脉。导致的结果之一,便是镇守阴阳的‘鬼门关’产生了大规模异动。人间本有三百处鬼门关,各有其开启时序与规律,尤其需待中元节前后,阴气最盛之时方稳妥开启。可如今,这些鬼门关方位错乱,开启无序,甚至有如你们所遇这般,非时非地,竟在白日洞开,将生人卷入这幽冥鬼蜮。”
宋诚在一旁听得心头沉重,接口道:“王爷的意思是,我们是通过了一个错乱开启的鬼门关才到此地?”
“正是。”李玄洲頷首,“如今寡人与其余诸位阴王正为此事焦头烂额,驱使千万鬼眾巡查人间,试图定位并暂时封印这些错乱的鬼门,以免酿成更大祸患。”
方诀笠最关心实际问题,赶紧追问:“王爷,说了这么多,我们到底该怎么回去呢?”
李玄洲指向鬼蜮深处那昏黄迷茫的远方。
“欲返阳间,唯有找到下一个尚在开启或即将开启的鬼门关。只是其位置飘忽不定,需凭机缘与感知。你二人可在此方鬼蜮中小心探寻,或许能有所发现。寡人王命在身,需继续巡视,无法亲自护送,你们务必要万分小心,此地并非只有寡人麾下之鬼,更有诸多迷失的凶煞恶灵。”
言罢,高王爷的轿帘缓缓垂下,威严的声音最后传来:“若遇危急,可尝试诵念寡人名號,或能得一线生机。望二位小友……珍重。”
王驾再次启动,锣鼓嗩吶之声重新响起。
那大红大紫的浩荡队伍,渐渐融入昏黄的雾气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只留下方诀笠和宋诚,面对着一片更加神秘莫测、危机四伏的未知鬼域。
两人相视一眼,心中稍安,毕竟得到了一些关键信息,但前路依旧迷茫。
他们必须在这片死寂之地,找到那扇不知藏在何处的、能够带他们回家的“门”。
高王爷的王驾如同幻梦般消失,那点因“他乡遇故知”而带来的微弱安全感也随之荡然无存。
周围死寂、昏黄的环境重新将方诀笠和宋诚紧紧包裹。
而且似乎因为王驾的离去,变得更加压抑和充满恶意。
两人不敢久留,沿着高王爷所指的大致方向,小心翼翼地在泥泞荒芜的土地上前行。
脚下的淤泥仿佛有生命般,不时咕嘟着冒出几个粘稠的气泡。
破裂后散发出一股混合着血腥和腐烂的恶臭。
远处的枯树林中,那些扭曲的影子似乎又活跃起来,幽绿的目光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窥伺着这两个罕见的“生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