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刀尖滴下来,落在井沿的青石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苏晚一只脚还踩在井口的烂木板上,另一只手拎着那把刚炼成的无名刀。刀身暗金纹路还没完全冷却,像一条刚睡醒的蛇,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地呼吸。她刚从井底爬上来,肺里全是矿洞的陈年霉味,耳边的血还没干透,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一整片。
黑甲骑兵从魏家坡西面的山脊翻过来,马蹄踏碎枯枝的声音连成一条线,像有人把一袋石子顺着山坡往下倒。他们没举火把,只在马颈两侧挂着暗红色的灯笼,远远看去像一排漂在半空的眼睛。
陈一云已经站到她身前,剑穗被夜风扫得贴在小臂上。
多少人?苏晚问。
六十往上。陈一云没回头,领头那个,是金丹。
苏晚把无名刀往肩上一扛,刀身沉得她肩膀往下坠了坠。你怎么知道是金丹?
他看我们像看菜。
苏晚舔了舔后槽牙,那你挡我前面干嘛?显得你比较下饭?
陈一云没接话,只是按剑的手背绷出青筋。苏晚知道他紧张。炼气圆满对金丹,别说挡,连人家一招都未必接得住。但陈一云没退,她便也不说——这种时候说让开,比骂他没用还伤人。
骑兵在三十丈外停下。
队那人没戴头盔,黑束得极紧,露出一张轮廓很深的脸。他比赵铁柱大几岁,眉眼间有三分像,但赵铁柱看人时眼睛是圆的,像总在问真的吗;这人看人时眼皮半垂,像总在等对方先开口。他翻身下马,动作不重,靴底落在枯叶上却没什么声音。
你就是苏晚?他问。
你认识我?苏晚把刀换到另一只肩膀,那不公平了,我不认识你。
赵铁河。
苏晚愣了一下。赵铁柱她熟,赵铁山她也见过,但赵铁河这个名字只在赵铁柱偶尔糊里糊涂的念叨里出现过一次——我哥小时候教我爬树,后来不让我爬了。
苏晚点点头,赵铁柱她哥。
王兄。
差不多。
赵铁河嘴角动了动,不像笑,更像在确认什么。他的视线越过陈一云,落在苏晚肩上的刀上,停了很久。苏晚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不是贪婪,是一种更深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件丢了多年的旧物,却现它已经不认自己了。
那把刀,他说,是我赵铁国的王器。
苏晚下意识把刀往身后藏了藏。这动作很幼稚,像小孩护糖,但她没忍住。
三十年前失踪。赵铁河朝前走了一步,黑甲骑兵没动,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国师说王器在芜陆东陵,我找了三年。
那你找得挺准。苏晚说,但它现在认主了。
认谁?
赵铁河又朝前走了一步。陈一云横剑一拦,剑身还没完全出鞘,赵铁河身后三名骑兵已经摘弓搭箭,箭头不是铁,是某种黑的骨头。苏晚见过那种骨头——星焰圣殿的蚀骨箭,中箭的人不会立刻死,会从伤口开始一寸一寸化作灯油。
陈一云。苏晚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别动。
他们——
你一动,我就得替你收尸。苏晚压低声音,而且你身上那套外门弟子袍,洗得白,沾了血不好洗。
陈一云肩膀僵了僵,终究还是把剑往下压了半寸。但他没把剑收回鞘,右手仍搭在剑柄上,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狼。
赵铁河停在十丈外,没再靠近。他看着苏晚,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点别的什么——不是贪婪,是疲惫。苏晚见过这种疲惫。在轮回里,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见过。
把刀给我。他说。
不给。苏晚答得飞快。
我可以买。
不卖。
可以换。
不换。
赵铁河沉默了。他身后一名副将模样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抬手制止。
你知道王器对赵铁国意味着什么。赵铁河的声音低下去,没有王器,王座不稳。没有王座,赵铁柱活不到明年春天。
苏晚眼皮一跳。你妹妹?她怎么了?
她不在宫里。赵铁河说,三个月前跑了。国师说她去了九霄宗,说她被当成圣女候选。
苏晚没说话。她脑子里闪过赵铁柱躺在青石城客栈里的样子,腿上的伤,疼得睡不着还咬着被子笑。她想起赵铁柱说我哥小时候教我爬树时,眼睛是弯的。那个傻姑娘差点被自己的亲哥哥和亲爹当成圣女祭品,现在却还有人把她往火坑里推。
你见过她。赵铁河不是问,是陈述。
见过。苏晚承认。
她在哪?
安全的地方。
赵铁河的眼皮终于完全抬起来。那一瞬间苏晚感受到了金丹期的压力——不是杀意,是重量,像有人把一座小山轻轻搁在她肩上,告诉她:我可以更重。
你把她藏起来。赵铁河说。
我保护她。苏晚纠正,这两者区别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