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盛王朝的风,似乎从鲁班工坊落成那日起,就带上了铁器的冷光与木石的厚重。
工坊建在京城西郊的开阔地带,青砖围墙圈出百亩土地,十几个巨大的棚屋连绵排列,烟囱里日日冒着浓烟,叮当的打铁声、拉锯的吱呀声、工匠们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连十里外的皇城都能隐约听见。秦阳隔三差五便会换上常服,带着侍卫长赵虎和几个贴身内侍,混在往来运送材料的队伍里去工坊看看。
这日清晨,他刚走进工坊大门,就见鲁班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铁尺,对着一堆零件比划。老人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花白的头用一根麻绳束在脑后,沾满油污的手指在零件间灵活穿梭,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雕琢稀世珍宝。
“鲁班先生,又在琢磨新物件?”秦阳笑着走上前。
鲁班抬头见是他,连忙站起身,拱手行礼“陛下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的宝贝疙瘩。”秦阳指了指旁边一架造型奇特的器械,“这是?”
“回陛下,这是改良后的连弩车。”鲁班眼睛一亮,像个炫耀新玩具的孩子,“以前的连弩车一次只能射五支箭,填装还麻烦。这个不一样,您瞧——”他扳动一个木柄,只听“咔哒”几声,三十支铁箭齐刷刷地卡在箭槽里,“一次能射三十支,填装度也快了三倍,射程还能再远五十步!”
秦阳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箭身,铁箭打磨得光滑锋利,箭头呈三棱形,透着森然的寒气。他想起三年前那场抵御北狄的战役,将士们拿着简陋的兵器,用血肉之躯抵挡敌人的铁骑,心中一阵刺痛。
“好东西。”他轻声道,“有了这连弩车,将士们就能少流些血了。”
鲁班点点头“臣也是这么想的。还有那边的投石机,臣加了个平衡锤,射程能到百丈之外,石头也能投得更准。”他又指着不远处堆放的铁甲,“那些是冷锻铁甲,用新工艺锻造的,比寻常铁甲轻三成,防御力却能强一倍,穿在身上不耽误活动。”
秦阳一路走过去,看着那些闪耀着金属光泽的百炼钢刀、能穿透三层木板的强弓、还有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器械,心中百感交集。他登基时,天盛王朝积贫积弱,军队的武器大多是些锈迹斑斑的铁刀、拉不开的硬弓,连像样的铠甲都凑不齐。短短三年,能有这般景象,鲁班和他的工匠们功不可没。
“不光是军队,百姓的日子也得改善。”鲁班像是想起了什么,拉着秦阳往另一个棚屋走,“臣让人改了犁耙,换上铁犁头,耕地时能省一半力气;还有水车,加了齿轮,转得更快,灌溉的田地也更多了;织布的纺车也改了,一个妇人能顶以前三个用。”
棚屋里,几个老农正围着新犁耙啧啧称奇,其中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拿起铁犁头,用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这铁家伙真能行?俺们那地硬得很,木犁头三天就磨坏了。”
“张老汉,您试试就知道了。”一个年轻工匠笑着递过一把锄头,“这铁犁头是百炼钢打的,别说耕地,就是刨石头都没问题。”
张老汉半信半疑地接过锄头,在地上刨了两下,只听“嗤”的一声,坚硬的土地被轻松刨开一个坑。他眼睛瞪得溜圆,嘴里不停地念叨“神了,真是神了……有这宝贝,俺们今年肯定能多打些粮食。”
秦阳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百姓的要求其实很简单,能吃饱饭,能穿暖衣,就足够了。
可当他走出工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京城轮廓时,眉头又渐渐皱了起来。
京城,这座天盛王朝的都城,已经一百多年没有大规模修葺过了。
城墙是前朝留下来的,砖石风化得厉害,不少地方已经坍塌,露出里面的黄土;街道狭窄得只能容两匹马并行,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车辙印深得能陷进人的脚踝;两旁的房屋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最让人头疼的是排水系统,几条明渠里塞满了垃圾,散着难闻的恶臭,一到夏天就积水,街上能划船,冬天则积雪成冰,稍不注意就会滑倒。
前几日一场大雨,城南的贫民区又塌了十几间房,压伤了好几个人。秦阳去看望时,看着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百姓,心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难受。
“赵虎,”秦阳轻声道,“陪朕去城楼上看看。”
登上城楼,凛冽的风扑面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秦阳扶着冰冷的垛口,俯瞰着脚下的京城。
从高处望去,这座城市更显破败。大片低矮的房屋挤在一起,像一堆杂乱无章的积木;几条黑黢黢的明渠在城中蜿蜒,像是城市的伤疤;远处的皇宫虽然还算气派,但也能看出不少修补的痕迹。
“陛下,风大,您披上件衣服。”赵虎递过一件披风。
秦阳接过披风披上,却没有系上带子,任由风将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赵虎,你在京城住了多少年?”
“回陛下,奴才打小就在京城长大,快三十年了。”赵虎答道。
“你觉得这京城怎么样?”
赵虎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奴才觉得……挺破的。小时候奴才住的巷子,一到下雨天就没法走,奴才娘每次都得背着奴才进出。有一次雨下得特别大,巷子口的墙塌了,把王大爷家的鸡窝砸了,王大爷心疼得哭了好几天。”
秦阳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刚登基时,住在乾西五所,那地方说是皇帝的寝宫,其实还不如一些大臣的府邸宽敞,墙壁上甚至能看到霉斑。
“鲁班先生。”秦阳转过身,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鲁班。
鲁班上前一步“陛下有何吩咐?”
秦阳指着下面的京城,语气沉重“您看,这座城,能修吗?”
鲁班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了许久,才缓缓点头“能修。但要花大力气。”
“要多大力气?”秦阳追问。
鲁班闭上眼睛,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比划着,像是在勾勒一座新城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语气郑重“至少三年。需要十万人,日夜不停地干活;需要无数的青石、砖块、木材、铁器;需要把城里的百姓暂时迁出去;需要……”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秦阳,“需要陛下下定决心。”
秦阳笑了,笑得很坚定“朕早就下定了。你说,怎么修?”
一个月后,一道圣旨从乾西五所出,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京城年久失修,民多不便。朕决意重建,以安民生,以固国本。令鲁班为总设计师,总领其事。征调民夫十万,所需材料,皆由国库拨给。重建期间,百姓暂迁城外安置,食宿由官府供给。钦此。”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都炸开了锅。
茶馆里,说书先生刚把圣旨念完,底下就吵成了一团。
“重建京城?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俺家那破房子,漏得跟筛子似的,早就该换换了!”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兴奋地喊道。
“好事?我看是劳民伤财!十万民夫,得花多少钱粮?这些钱还不如分下来,给咱们买点粮食呢!”一个秀才模样的人摇着扇子,一脸不以为然。
“就是!俺们迁到城外住哪里?冬天快到了,冻着了怎么办?”一个老婆婆皱着眉头,满脸担忧。
“你们懂什么?”一个须皆白的老者敲了敲桌子,“陛下这是为咱们好。你们忘了去年夏天,城南积水淹死了多少人?忘了前年冬天,北风吹塌了多少房?重建京城,是为了让咱们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争论声越来越大,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有人唉声叹气,有人则在一旁默默盘算着什么。
秦阳坐在茶馆的角落里,听着众人的议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知道,任何改革都会有反对的声音,他能做的,就是用事实证明自己的决定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