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声音飘了出来。
徐皇后不知何时已睁开眼,面色灰白如纸,气息轻得像檐角将断未断的蛛丝。
朱棣一把攥住她的手,指节泛白,声音竟有些颤:“妙云?你醒了?”
此刻的他,不是那个令藩王胆寒、让朝臣噤若寒蝉的永乐帝,只是一个守在病榻前、手心全是冷汗的丈夫。
徐皇后轻轻摇头,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太医,声音虽轻,却稳:“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怪不得他们,放他们走吧。”
朱棣侧眸一瞥,那眼神如冰锥刺骨。
“滚。”
两个字出口,满室寒气四溢。
若非徐皇后开口,这群太医今日不死也得扒掉三层皮。
众人如获特赦,额头磕得咚咚响,连滚带爬退出寝殿。
朱高喣收刀时动作生硬,刀鞘撞在腰带上“哐”一声闷响,快步扑到床边:“娘,您撑住!”
皇家亲情稀薄如薄雾,偏偏老朱家是从泥地里刨食长大的——朱元璋起于微末,最重骨肉之亲,这份念想,一代代传了下来。
朱棣今年五十二,搁这年头,已是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
储位之争,早如暗流奔涌,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早已撕扯得血丝密布。
朝中两股势力泾渭分明:
一边是太子朱高炽统领的文官班底,讲规矩、重典章;
另一边是汉王朱高喣拉起的武将圈子,尚勇力、重实务。
赵王朱高燧,始终站在兄长身侧,刀锋所向,与汉王同频。
但无论兄弟间如何明争暗斗,徐皇后始终是亲手给他们喂米汤、掖被角、挨个拍背哄睡的母亲——这个身份,谁也抹不掉。
徐皇后又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抬得极慢:“小时候青田先生刘伯温就断过,我活不过四十五。如今五十整,多活五年,老天爷赏的,够本了。”
刘伯温,大明开国第一谋士。当年朱元璋还只是个托钵乞食的和尚,他就敢指着那破袈裟说:“此人龙相已成。”后世称他一句“神机先生”,半点不虚。
朱高炽艰难蹲下,膝盖压得吱呀作响,眼睛死死盯着母亲:“娘,刘先生也有算岔的时候!哪来的命数注定?您放宽心,好好养着,儿孙绕膝,活到百岁都不稀奇!”
徐皇后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不入眼底。
外头那些人,日日高呼“陛下万寿无疆,娘娘福如东海”,可真有哪个帝王后妃,熬过古稀之年的?
“这一辈子,我没什么放不下的,唯独心念爔儿……临走前不能再看他一眼,着实遗憾!”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齐齐一凛。
朱高爔(xi),朱棣第四子,十二年前应天城破那夜,悄无声息消失,再无半点音讯。
朱棣立刻接话,语急切:“我已经命六部八府广海捕文书,遍请天下名医,相信爔儿很快就会看到,只要他回来,必有转机!”
徐皇后点点头,眉间浮起一丝微光,随即缓缓合目。
她本就气若游丝,说了这许多话,胸口起伏越来越浅。
朱棣俯身,仔细替她拉平被角,掖紧颈边松动的锦被。
“行了,你们都退下吧。”
三人一听便知——老爷子要独守这最后一程。
赶忙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刚踏出宫门,朱高喣忽然顿住脚步,转身盯住朱高炽圆润宽厚的背影。
“大哥,老四要是真回来了,你心里怎么盘算?”
朱高炽脸上笑意未散,眯着眼,和气得像庙里供的弥勒:“老四平安归来,咱们做哥哥的,自然欢喜。十几年没见,该摆酒,该设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