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更是找死。
笔尖的墨,终于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污迹。他皱了皱眉,放下笔,用袖子小心吸干。然后,重新提起笔。
他想起徐家。想起纵横长江数十年的水师,想起那些沉在江底的战船,想起那些死在周军箭下的族中子弟。想起叔叔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那句“以待将来”。
笔,终于落下。
“江南之治,在安不在服,在顺不在强……”他写下第一行,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考棚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监考的兵卒挎着刀,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走动,皮靴踩在青砖上,出沉闷的响声,像踩在每个人心上。
徐温写着,心却飞得很远。飞过这高墙,飞过长江,飞向汴京。赵匡胤在看着这场考试,汴京那位皇帝,也在看着。江南这几千士子的文章,会变成一道道奏疏,飞进皇宫,飞进枢密院,飞进那些决定天下命运的人手里。
这是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战争。输了,或许不会死,可前程就断了。赢了,也未必能如何,可至少……能活着,能等着。
他写着,渐渐忘了时间,忘了身在何处。笔走龙蛇,文思泉涌。他写江南水患当如何疏浚,写漕运当如何整顿,写税制当如何简化,写边军当如何轮防……都是实策,都是干货,也都是……徐家经营江南数十年,最熟悉、最核心的东西。
他在赌。赌赵匡胤的气度,赌大周的胸襟,也赌……徐家的将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考棚外那片被高墙切割成方形的、湛蓝的天。
阳光正好。
可这阳光,能照进徐家那深不见底的未来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把试卷轻轻吹干,折好,放在桌角。然后,闭上了眼睛。
未时金陵文华殿
赵匡胤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十几份试卷。是第一批誊抄好送来的,墨迹还新。他没急着看,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喝着。茶是江南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可入喉微涩。
张横、皇甫晖、马老疤站在下面。周成不在,他去江边盯着水师整编了。
“外面怎么样了?”赵匡胤问。
“考完了,士子们都散了。”张横说,“没什么乱子。就是有几个人考晕了,抬出来的。还有个老童生,写完卷子,嚎啕大哭,说是‘盼了四十年,终于盼到了’。”
“哭?”赵匡胤挑眉。
“嗯,说是南唐科举腐败,他考了半辈子,连个秀才都没中。这次大周开科,他本来不抱希望,可一看考题,觉得……有奔头。”张横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试卷,“这是他的卷子,我让人抄了一份。写得……不怎么样,字丑,文理也粗。可最后一句,有点意思。”
“念。”
张横展开试卷,念道“……草民老朽,本无大志。唯愿天下太平,儿孙有田可耕,有书可读,不为兵,不为匪,不见血。今将军开科,不问出身,只问才学,此诚千古未有之德政也。草民虽老,亦知感念。若蒙不弃,愿为乡间一老农,为大周,多种一斗粮。”
殿里静了静。
“多种一斗粮……”赵匡胤低声重复,笑了笑,“这话实在。比那些之乎者也的,中听。”
他把茶碗放下,拿起最上面那份试卷,展开。看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又看了几行,眉头舒展开。看到一半,他放下试卷,看向张横“这个徐温,是徐知诰的侄子?”
“是。”张横点头,“徐家长房长孙,原水师校尉。缴械后,闭门读书。这次是徐家唯一一个下场的。”
“文章写得不错。”赵匡胤把试卷递给张横,“你看看。”
张横接过,快扫了一遍,脸色渐渐凝重“这……写得太深了。水患、漕运、税制、边防……都是要害。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怎会懂这些?”
“不是他懂,是徐家懂。”赵匡胤说,“徐知诰让他来考,是来递话的。告诉咱们,徐家不光能打仗,也能治国。而且,愿意‘归顺’。”
“可信么?”皇甫晖忽然开口。
“可信不可信,不重要。”赵匡胤摇头,“重要的是,他写了,递上来了。这就是态度。徐家是江南大族,树大根深。硬砍,伤筋动骨。能用,就得用。但怎么用,用多少,得咱们说了算。”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敲了敲“这份卷子,留中。不取,也不黜。等府试,看他怎么写。若是真心归顺,徐家……可以留一个位置。若是鼠两端……”
他没说完,可意思明白。
“另外,”赵匡胤看向马老疤,“徐知诰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没有。”马老疤摇头,“闭门谢客,读书养花。他那个侄子来考试,他连送都没送。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假。”
“假就对了。”赵匡胤笑了笑,“真老实了,反而奇怪。继续盯,但别惊动。江南像徐家这样的,不止一个。咱们得让他们跳,跳出来了,才知道该砍哪根枝。”
“明白。”
赵匡胤不再多说,重新拿起一份试卷,看起来。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殿外,隐约传来贡院那边收卷的钟声。
“咚——咚——咚——”
悠长,沉重,在午后寂静的皇城里,回荡不息。
申时金陵城内秦淮河畔
徐温走出贡院时,腿有点软。不是累,是那种高度紧张后的虚脱。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