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顶上的白炽灯灯丝闪了两下,出一声刺耳的漏电声。
那叠边缘起毛、浸着黄褐色油印子的牛皮纸,顺着油腻的拼木桌面滑了出去。
纸片稳稳停在陈处长眼皮底下,散着一股子生洋葱混着旧机油的怪味。
老陈胸腔口那团火还在乱窜。
他气还没喘匀,眼珠子都快瞪掉在桌上了。
这小子在国外当挂科混子不说,回国开接风会,居然掏出一把包大葱的垃圾来糊弄事儿?
这是蹬鼻子上脸!
“你……你胆子长毛了!”
老陈一巴掌拍在桌沿上,震得搪瓷缸子盖当啷乱滚。
他咬着后槽牙,一把捏住最上面那张纸的边角往上提。
“拿这种捡破烂的玩意儿在这充大瓣蒜?我今天非叫保卫科……”
话喊了一半,生生断了。
声音像被一把生锈的铁剪子齐根绞断,卡在喉咙里。
老陈捏着纸片的手指头僵在半空,大拇指肚上沾了一层铅笔灰。
那股子生葱味儿直往他鼻孔里钻,可他连躲都没躲一下。
他那双因为怒而瞪圆的眼睛,死死楔在了黄的牛皮纸面上。
喉结卡在脖颈子中间,上下滚了一圈。
没咽下一口唾沫。
王副主任在旁边缩着脖子,正弯腰去够掉在地上的英雄钢笔笔帽。
看见老陈这副活像大白天撞了邪的模样,他愣住了。
“老陈,你……咋哑巴了?”
王副主任推了推滑到鼻梁的黑框眼镜,嘴里嘟囔,“那纸上画的啥花儿啊?你话,我这就叫人逮他……”
老陈没理他。
一滴冷汗顺着鬓角冒出来,挂在老陈粗糙的面皮上。
纸张在他哆嗦的手里,出轻微的“哗啦”脆响。
他拿粗糙的手背狠揉了两下眼睛,眼皮都搓红了。
然后把那张破纸凑近,离鼻尖就剩不到两公分的距离。
纸面上全是坑坑洼洼的铅笔印子。
有几个地方笔芯断了,划出黑黢黢的深沟,纸都快戳透了。
可那些线条根本不是瞎涂乱画。
那是一组复杂到让人头皮麻的几何截面剖视图。
老陈当过兵,早年在后勤装备部待过一阵子,机械图纸他能看懂个大概。
上面画的那个带着诡异弧度的叶片结构,像个带刺的铁钩。
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公差和材料应力的数字,针尖一样扎进他的眼球。
暖气管子里突然传来“咕嘟”一声气泡破裂的闷响。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外面码头上吹号角的声儿都没了。
屋里掉根针都能听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