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龙前脚刚跑出办公室,大皮鞋在走廊上踩出“咚咚”的闷响。
没过半个钟头。
一号会议室那两扇包着绿铁皮的旧木门,就被人“哐当”一声推开。
钱老拄着拐杖走在最前头。
老人家步子迈得急,拐杖底下的胶垫磨平了,在水泥地上戳出“咔咔”的响声。
邓老跟在后头,大口喘着气,从中山装兜里掏出块手帕,胡乱抹了把脑门上的汗。
老赵副厂长挤在人群里,两百斤的胖身子把门框蹭得直掉白灰。
“哎哟喂!挤啥挤!”
老赵扯着破锣嗓子抱怨,伸手去拍肚子上的灰印子。
“李团长那大喇叭一喊,俺还以为敌特又摸进来了,裤腰带都没系紧就跑过来了!”
几十号人呼啦啦涌进屋。
原本就窄巴的会议室,瞬间被汗臭味和机油味塞了个严严实实。
空气闷得酸。
几只不知死活的绿头苍蝇绕着头顶那盏黄的灯泡瞎撞,嗡嗡叫个不停。
苏白站在那面挂满灰尘的全国地图跟前。
左手插在西裤兜里,右手捏着半截粉笔头。
他没搭理底下的吵闹。
转身。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音,“刺啦”拉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断掉的粉笔末簌簌往下掉,糊了他一袖口。
“闭嘴。都找地儿坐下。”
苏白没回头,嗓音里透着股子不耐烦的散漫。
“没凳子就蹲着,别搁那儿像群鸭子似的嘎嘎叫,我脑仁疼。”
屋里瞬间安静了。
老赵赶紧缩了缩脖子,找了个靠墙的马扎,一屁股坐下去。
马扎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惨叫,晃了两晃才稳住。
苏白拍掉手上的白灰。
他转过身,眼皮半搭拉着,目光扫过底下这群眼巴巴瞅着他的老少爷们。
“机床弄出来了,图纸也捂热乎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下嘴唇,嘴角扯起个痞气的笑。
“咱们大西北的沙子吃够了。从今天起,数控机床,正式进入流水线量产。”
钱老猛地直起腰,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量产?”
老头子声音抖,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小苏啊,那可是能切出零点零一毫米的高精尖玩意!咱们现在的底子,哪来那么多熟练工人去拼装?”
邓老也跟着点头,厚底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
“是啊,那几根滚珠丝杠,老张带着徒弟熬了半个月才磨出两套。这要是大批量造,光靠人手搓,猴年马月才能成军?”
苏白听完,没忍住轻嗤了一声。
他走回讲桌前,伸手抠了抠桌角的破木茬。
“二位泰斗,你们这脑筋咋还停留在打铁的年代?”
他拿起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仰头灌了一大口凉透的苦茶,咕咚咽下去。
冰凉的茶水激得他精神一振。
“母机造出来干啥用的?”
苏白把茶缸磕在桌上,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身子前倾,两手撑在桌沿上。
“母机就是用来下崽的。”
他眼底燃起一团狂热的火星子,眼神锐利得像能刮骨的钢刀。
“第一台机床搓出来,它就能自动切出第二台的精密零件。子子孙孙,无穷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