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南京城就醒了。
不是人声吵醒的——是风。风从长江方向换了个方向,从东南转成了东北,吹过秦淮河面,吹过水西门外的芦苇荡,吹进城墙根下那些蜷缩在壕沟里的士兵中间。风里带着一股子水汽,凉的,湿的,像一条冷毛巾糊在脸上。士兵们从浅睡里被冻醒,醒了之后就睡不着了,睁着眼看着天慢慢从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带着血色的暗红。
朱标坐在城墙内侧的矮墙上,左臂搁在膝盖上。新绷带在夜露里吸了潮气,变得沉甸甸的,像缠了一条湿毛巾。伤口不疼了——不是好了,是麻了。麻到他动一下手指,手指像不是自己的,像隔着一层棉花在动别人的手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两息,然后攥了一下拳。攥得慢,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松开。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跳得突兀,像一条虫子从皮肤下面爬过去。
殿下,喝口热的。一个亲兵端着碗走过来,碗里是粥,白粥,冒着热气,热气在冷风里扭成一条白线,扭得歪歪扭扭。
朱标接过来。碗是粗陶的,碗壁烫手,他换手接了,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米粒煮烂了,烂到几乎尝不出米味,只有一股子淡淡的咸味——加了盐。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天已经能看清东西了。
秦军阵线方向有了动静。
不是号角,不是马蹄,是烟。炊烟。几十个炊烟从秦军大帐后面升起来,升在灰蒙蒙的天里,像一根根灰色的手指从地平线上伸出来,伸向天空,伸得慢,伸得直。炊烟在风里不散,直挺挺的,像标枪。朱标看着那些炊烟,看着炊烟下面的营帐和人影,看着人影在移动,移动得有条不紊,像一群蚂蚁在搬家。
来了。他说道,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天稳了一些。
他放下碗,站起来了。站起来的一瞬间,左臂的伤口扯了一下,扯得他眉头皱了皱,但只皱了一瞬就松开了。他走到城墙根下那面盾墙的位置——昨天的盾墙还在,盾牌杵在黄土里,杵得深,一夜的风没把它吹倒。盾牌上的血迹干涸了,变成了暗褐色的斑块,斑块在晨光里像一块块补丁贴在木头上。他伸手摸了一下盾牌,摸到了一道刀痕,刀痕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头。他的手指在刀痕里划了一下,划得木刺扎进了指甲缝,他没抽手,让木刺扎着,像在提醒自己这东西是真的。
列阵!他的声音在城墙下传开,传得不大,但传得准。三千步兵从壕沟里爬出来,从城墙根下站起来,从街道上涌过来,涌到盾墙的位置,涌成昨天的队形——前排蹲,后排站,长枪从盾牌缝隙里伸出去,枪尖朝前。动作比昨天快。昨天列阵用了十几息,今天用了不到十息。士兵们的手在抖,但脚不抖。脚钉在地上,像生了根。
朱权在土墩子上。
他比昨天来得早。天还没亮他就上去了,坐在土墩子上的案子前,案上摊着那张牛皮阵法图。皮子上的朱砂线条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光不刺眼,但看着让人心里发沉。他的手指按在皮子上,按在那个字符号上,按得指尖发白。他不是在看——是在听。听八阵图的边界,听边界有没有在夜里裂得更宽,听规则网的残余力量有没有在夜露里松动。
三条裂痕。他低声说道,声音被风吹散了,散在黄土平原上,散得无影无踪,还是三条。没宽,也没窄。
他松了一口气。一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吐出来,吐在冷风里,吐成一团白雾,白雾在晨光里散了。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几百匹的那种闷雷声——是零星的。十几匹。从秦军阵线方向出来,出来得慢,慢到马蹄铁砸在黄土上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听得清。朱权的手指从皮子上抬起来,抬到半空停住了。他抬头看向秦军阵线方向。
骑兵出来了。
不是三百骑。是五十骑。排成两列,一列二十五骑,间距拉得很大,大到一个骑兵和下一个骑兵之间隔了五步。马匹走得不快——是慢步。不是冲锋的慢步,是遛马的慢步,像一群牧民在草原上赶着马群散步,散步散到了明军侧翼的前面。
佯攻。朱标的声音从盾墙后面传来,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就五十骑。不是主力。
他站在阵后,看着那五十骑慢慢靠近。马匹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不止一倍,慢到能看清马背上的骑兵在做什么——骑兵在回头看,看后面的阵线,看后面的步兵有没有跟上。没有步兵。后面只有空荡荡的黄土平原和远处的秦军大帐。
火器营就位!朱标的声音抬高了一些,高到能传到侧翼后方的火器营阵地上。火器营的铳手们蹲在临时垒起来的土垒后面,火铳架在土垒上,铳口朝前,朝骑兵的方向。炮手们站在火炮旁边,火炮的炮口也朝前,炮口在晨光里张着黑黝黝的嘴,像一只只铁铸的眼睛在盯着那五十骑。
不要急。朱标的声音压下来了,压得只有身边的亲兵能听见,让他们再近一些。近到射程里再打。
骑兵在靠近。
五十骑慢慢走到了一百五十步的位置。停了。不是全部停——是前面的十骑停了,后面的还在往前走,走到一百二十步,又停了。像在试探,试探明军的射程有多远,试探火器营会不会开火。马匹在黄土上踱步,踱得慢,踱得悠闲,像一群马在河边喝水,喝完了在岸边溜达。
朱标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
一声闷响,在冷风里传不远。但火器营的百夫长听到了。百夫长趴在土垒后面,脸贴着黄土,一只眼睛眯着,眯成一条缝,缝里盯着骑兵的队形。他的手按在火铳的扳机上,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摩挲,摩挲得扳机上的铁锈掉了下来,掉在黄土里。
八十步。他低声说道,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进入射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朱标的方向。朱标站在盾墙后面,举起了右手。右手举过头顶,手掌朝前,朝火器营的方向。手掌在晨光里张开,张得稳,张得慢。
百夫长转回头。
声音不大,但口令传得快。传令兵挥动了旗子,旗子在晨风里地展开,展开成一面红色的三角旗。火铳手扣下了扳机。
轰——
十几杆火铳同时响了。不是齐射——是差不多同时,差了半息到一息,但听起来像一声。声音在黄土平原上炸开,炸得像一面大鼓被几十根鼓槌同时敲响,敲得人耳朵里嗡嗡的。硝烟从铳口喷出来,喷成一团团灰白色的雾,雾在冷风里被吹散,散得慢,散得像一层纱在慢慢揭开。
弹丸飞出去了。
铁打的弹丸,核桃大小,飞在空气里,飞得无声无息,但带着一股子死气。弹丸落在骑兵群里,落在黄土上,落在马匹中间。一匹黑马的前腿中了一弹,马腿一弯,马匹跪了下去,跪得前胸砸在黄土上,砸出一个坑。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甩出两丈远,摔在黄土里,摔得盔歪甲斜,半天没爬起来。另一弹打在了一匹红马的胸口,马匹嘶鸣了一声,往后退了三步,退到第四步的时候前腿一软,倒了。骑兵从马背上翻下来,翻得慢,慢到他落地的时候还握着缰绳,缰绳缠在手上,缠得死死的。
骑兵散了。
不是溃散——是散开。五十骑一下子拉开了距离,从两列变成了散兵线,散得远远的,一匹和一匹之间隔了十几步。马匹在弹丸的威胁下小跑起来,小跑到一百五十步外,停了,回头看着明军的阵地。
火炮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