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宋側福晉對他們這些庶子確實很好,衣食住行、吃穿用度都會親自過問,使他們的起居毫無不妥帖之處。這讓小小年紀便離了母親獨居的弘曆,從宋側福晉的身上找到了再次被母親關愛的感覺。
然後就發生了三姐姐拿鞭子抽他的那件事。
也是自那次起,弘曆發現,宋側福晉對待他們這些孩子,是能做到一視同仁、一碗水端平的。
她不會因為三姐姐是她親生,就肆意偏袒,也不會因為三哥是長子,就給予優待,更加不會因為自己是與她關係不算太好的鈕祜祿格格的兒子,就隨意忽視、打壓。
宋側福晉是個很好的人。
這樣好的人,不應該因為有個「傻」兒子,就被人輕視、嘲笑。
像自己的額娘那樣。
……
「你阿瑪與我說,宋側福晉的兒子很有些『與眾不同』,你與額娘仔細說說,是怎麼個與眾不同法?」
……
「什麼?!竟是痴症!這可真是……天意啊……老天果然是站在我這邊的……她肯定是上輩子造孽太多,老天爺這才令她這輩子生個傻兒子還債……」
……
小六的手沒拿穩,一塊榫卯滾到了弘曆跟前。弘曆將木塊撿起,遞還給小六。
他不是很喜歡額娘談論宋額娘和小六的語氣,但他也沒法直接開口阻止額娘吐出那些詛咒之言。
因為額娘是額娘,而他是額娘的兒子。為人子女,是不能忤逆親長的。
況且,弘曆與自己的額娘也有半年多未見面了,雖說有宋側福晉這個「養母」在,但弘曆對生母的思念一絲都沒有減少。他並不想因為一些「外人」,就毀了這難得的與額娘相聚的時光。
於是今兒一大早,弘曆就迎著寒風去到梅林里,親手摺了幾隻盛開的梅花,想送給額娘插瓶賞玩。
可是自己的「孝順」行為,在額娘眼裡,仍舊只是「玩物喪志」。
……
鈕祜祿氏將那些梅花統統扔到地上,抬腳一支一支踩過去,將花朵攆了個稀巴爛。
「我給你寫的信,你都收到了嗎?」鈕祜祿氏站在一地血色的梅花間,神色嚴厲地質問弘曆:「既收到了,你怎麼一點兒都沒照我說的做?你以為你弄這些就是在『孝順』我嗎?錯!大錯特錯!你額娘我從來都不需要這些虛頭巴腦的玩物,我需要的是那些看起來無形、但卻可以緊緊抓在手裡的東西!弘曆,你的身體裡可是流著愛覺羅和鈕祜祿兩大家族的血液,你那些同父異母的兄弟,哪個都沒有你出身高貴!額娘給了你這樣好的底子,難道是為了讓你遊手好閒、不求上進,日後屈居於你那幾個出身卑賤的異母兄弟之下的嗎?!」
「你已經不小了,不要總讓額娘提點你,你該清楚自己應當怎麼做了!」鈕祜祿氏趟過一路花瓣走到弘曆跟前,雙手按住他的肩膀,直視著弘曆:「看看你阿瑪現在在做什麼……弘曆,你必須要努力讀書,成為他最出色的那個兒子。只有這樣,才能能為他真正的繼承人!」
……
弘曆知道額娘說的是什麼意思。
阿瑪沒有嫡子,唯一的側出子是得了「痴症」的六弟。三哥排行最長卻學識不佳,五弟聰慧卻「不務正業」,自己如果能在學業上遠遠優於二人的話,確實更有可能繼承阿瑪的王爵。
可是,在現在的弘曆看來,就算不能成為親王世子,也沒有什麼關係呀!
他可是皇孫,即便成不了親王世子、日後不能降等襲爵做個郡王,但宗人府總會給他安排個爵位,總不至於讓他變成平頭百姓吧!
而且,他喜歡學習。
在宋額娘斷斷續續給他放了幾次假之後,弘曆終於想明白了,自己是喜歡學習的。
因為喜歡,所以弘曆不希望學習變成一件很功利、很有目的性的事。他希望能像小六對待機關術一樣,對學習一直保持著單純的喜歡和熱情。
可是,額娘是不會害他的。額娘既然說了「學要有所用」,那他就應該聽取。
因為他是額娘的兒子。
而且,他都已經聽了宋額娘的話了,總不能不聽親額娘的話吧?
可是,額娘將他精心準備的梅花踩爛了……
他很想跟額娘說,自己沒有玩物喪志。雖然早上去園子裡采了花,但他是在背了半個時辰的書之後才去的。他沒有落下功課,學堂的先生昨天還誇他來著……
如果額娘能像宋額娘一樣,高高興興地收下他送的花就好了……
或者,哪怕額娘心裡不高興,但只要收下就很好了……
再或者,至少不要當著他的面踩爛……
那畢竟是他的一片孝心啊……
——
宋瑩察覺到弘曆與鈕祜祿氏鬧了彆扭,是在好幾天之後。
至於發現的契機,則是弘晝。
這小子自打耿氏來了圓明園,就跟住在了萼輝園一樣。白天夜裡的,宋瑩總能聽見他和耿氏的歡笑聲。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兒子明明就住在不遠的隔壁院,但愣是不怎麼往自己住處來的鈕祜氏那邊。
在圓明園待了大半年,喜樂早已在各處布置好了眼線。
這邊宋瑩剛一提問「怎麼沒見弘曆常去看鈕祜祿氏」,那邊喜樂立馬就給出了解答:眾人剛到圓明園的那一日,鈕祜祿氏就訓了弘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