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瑩仰頭,隔著院牆看過去:喜樂說的那扇窗戶還開著,屋裡亮著燈,窗口卻已沒了人影。
等宋瑩走進太平館的院子,就看到茉雅奇和愛蘭珠已經帶著人,站在閣樓前等著她了。
茉雅奇面色還算平靜,愛蘭珠的臉上則隱隱透露出焦急。
兩人儀態端莊地對她行了禮,愛蘭珠上前一步挽住她的胳膊:「額娘……雲夢齋……庶福晉那邊,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宋瑩握住她的手,又往前走了幾步,拉起茉雅奇的手,領著兩人進了屋。
太平館一層正中的屋子中央擺了一張八仙桌,宋瑩在上坐下,讓兩個女孩分別坐在她的兩邊。
她緩緩地說道:「你們的二弟弟,弘昐他今天早上沒了。」
愛蘭珠疑惑地歪歪頭,不太懂「沒了」是什麼意思,轉身向身後的奶母求助,卻看到奶母竟然少見地露出了一臉的悲傷。
茉雅奇的奶母走到大格格身邊,手撫上她的肩膀:「格格……」
茉雅奇被肩上的力道喚回注意力,她扯了扯嘴角,聲音平平地對宋瑩說道:「請側福晉節哀。」
宋瑩微微睜大雙眼。
節哀?
下人們勸她節哀,是因為她是側福晉,是弘昐禮法上的長輩、親人。外人勸逝者家屬節哀,是禮節,也是安慰。
可茉雅奇是弘昐的親姐姐,兩人之間的關係要比宋瑩與弘昐的關係親近得多,她勸宋瑩節哀,是個什麼道理?
茉雅奇看到宋瑩毫無掩飾的震驚,還沒意識到她剛剛說的話不太恰當,只本能地補救道:「弘昐弟弟早夭,棄父母於不顧,實在是不孝。請側福晉保重身體,勿要過度傷懷。」
宋瑩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接她的話了。
小兒就算再怎麼早慧,也該有個限度吧!這是一個五歲孩子能說出的話?!
愛蘭珠也早慧,但從她的反應就能知道,像她這麼大的孩子,如果以前沒經歷過親人的離世,恐怕都不懂得「沒了」就等於「死亡」,更不會說出諸如「請長輩節哀」的話來。
茉雅奇是從哪裡獲取到這些知識的?剛剛那番話又是誰教她說的?
而更讓宋瑩介意的是,在她已經懂得「死亡」的真正含義後,依舊能如此淡定地勸慰別人不要過度傷心,那是不是意味著,親弟弟的死亡,沒有對她產生任何的觸動?
宋瑩以前很少接觸李氏的兩個孩子,她對茉雅奇的大部分認知,都是通過福晉的口頭描述。在她的印象中,茉雅奇應該是一個心思敏感,規矩有禮的孩子。可今天的這次近距離接觸,卻讓她看到了這孩子進退有度的表象下的冷漠,或者說……冷血?
宋瑩試探性地問道:「你額娘驟然喪子,太過傷心,剛剛哭暈過去了。等一會兒天亮了,讓奶母領著你去看看她?」
如果說茉雅奇對弘昐的冷淡,源自於李氏「重男輕女」的作為,那麼此刻弘昐已經不在了,她說不定會想要「趁機」奪回生母的注意力?
茉雅奇聽完宋瑩的話,居然愣了一下。她默默沉思了一會兒,看向宋瑩:「二弟弟沒了,額娘傷懷不已……還得顧著腹中尚未出生的弟妹……我就不去見她了,也省得額娘再費心……掛念我。」
都說小孩子的眼睛不會撒謊,宋瑩仔細看著茉雅奇,發現她的眼中居然真的沒有一絲對李氏和弘昐的眷戀,在心底暗暗嘆了口氣,說道:「今天不過去也好。那邊正亂著,別再衝撞到了你,」又對茉雅奇身後的奶母們說道:「這天還沒亮呢,你們帶大格格回去再睡一覺吧。」
茉雅奇順從地站起身,對著宋瑩蹲了個福,跟著奶母們離開。
旁邊的愛蘭珠一直忍著沒有打擾額娘和姐姐的談話,此刻見茉雅奇走了,立即上手扯了扯宋瑩的袖子:「額娘,什麼是『沒了』,二弟弟為什麼會『沒了』?」
宋瑩環住愛蘭珠的肩膀,直視著她的眼睛:「『沒了』的意思就是,弘昐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不會回來了。愛蘭珠以後,再也見不著弘昐了。」
愛蘭珠凝眉:「可是我以前也不怎麼能見到弟弟呀!」
宋瑩細心解釋:「愛蘭珠好好想想,以前你見不到弘昐,是不是因為想不起來要去見他?或者沒時間去見他?」
愛蘭珠慢慢地點頭。
宋瑩繼續說道:「可是『沒了』就意味著,即便日後你想要見他,也沒法見到了。」
愛蘭珠欲言又止,最終低下了頭,癟嘴不說話。
家裡的兩個女孩,都和男孩們差著歲數。還在阿哥所的時候,茉雅奇和愛蘭珠都能滿院子跑了,弘暉和弘昐還整天在悠車裡躺著呢,根本也玩不到一塊去。
等出了宮,孩子們又各自跟著母親住在不同的院子裡,接觸的機會變得更少。
接觸得少,便意味著感情的淡泊。
對愛蘭珠而言,與她見過寥寥幾面的弘昐,只不過是一個在稱呼上,可以被她叫做弟弟的「親戚」。而這個弟弟是生是死,是好是壞,都不會對她的心緒產生什麼影響。
其實這樣也好,宋瑩也不希望看到本來每天都很快樂的愛蘭珠,在這么小的年紀,就要為了親人的離世而悲傷。
只是這種情感上的「淡漠」,在這個禮法和孝道大於天的時代,是不能隨意表現出來的。
「弘昐是你阿瑪和李庶福晉的孩子,突然失去了他,他們二人都很傷心,」宋瑩摸了摸愛蘭珠的頭,「你這幾天去前院,如果看見了你阿瑪,記得要好好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