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模糊。依旧是惨白的天花板,刺眼的顶灯。鼻腔里插着氧气管,肺部灼痛依旧,但那种撕裂般的窒息感似乎减轻了一丝。身体如同被拆散了重新组装,每一寸骨头都在呻吟。左肩深处的剧痛如同背景噪音,持续不断。
他完好的右手极其缓慢地移动。掌心空空如也。那个冰冷的黑色立方体……不见了。
心脏猛地一沉!种子呢?!
“醒了?”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林小山艰难地转动眼球。李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凝重。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饭盒?盖子打开着,里面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散着温热的米香。
“东西……秦将军的人……拿走了。”李卫的声音干涩,眼神复杂地看着林小山,“在你昏迷的时候。他们说……‘种子’的能量场不稳定,需要特殊保存。”
林小山喉咙里出嗬嗬的抽气声,肺部如同破风箱般嘶鸣。种子……被拿走了……弟弟……小川呢?!
“小川……”他嘶哑地挤出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
“命……暂时保住了。”李卫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压抑,“你……你传过去的那个什么‘冬眠’方案……起作用了。体温降下来了,脑代谢压到最低。医生说……现在是……植物状态。靠机器维持着心跳和呼吸。醒过来的可能……”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将保温饭盒往前推了推,“喝点粥吧。你……得活着。”
植物状态……醒过来的可能……
巨大的悲恸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心脏!肺部剧痛让他眼前阵阵黑!他用尽力气,完好的右手死死抠住床沿,指甲在冰冷的金属边缘刮擦出刺耳的锐响!弟弟……终究还是……
“滨江……药厂……”林小山强忍着灭顶的绝望,嘶哑地问。
“宏泰的‘捐赠基金’启动了。”李卫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工人的补偿金……开始了。地下的毒……上面派了专家组进驻,开始评估治理方案。钱……不够。但总算是……开始了。”他顿了顿,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林小山,“张铁柱……他闺女……小雨……病情暂时稳住了。用了新药。钱……是秦将军特批的……军区总院的救助基金。”
张叔的闺女……小雨……暂时稳住了……
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如同寒夜中的火星,在冰冷的绝望深渊里悄然亮起。林小山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丝,肺部撕裂的剧痛似乎也缓和了一分。
他缓缓闭上眼。黑暗中,父亲拨打算盘的脆响,弟弟空洞的眼神,粮库的烈火,疗养院的玻璃,药厂工人的血泪,宏泰会议室的算盘声,特战队员撞碎的玻璃幕墙,秦卫国留下的黑色立方体……所有画面如同破碎的镜片,在识海中疯狂旋转、碰撞。
钥匙还在骨头里。
锁被秦卫国拿走了。
种子……被激活了一次……又拿走了。
弟弟成了植物人。
滨江的毒瘤……开始挖了。
代价巨大。成果……微茫。
但……滨江的天,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肩胛骨深处那颗冰冷的算盘珠,在巨大的疲惫和残存的意识驱动下,极其极其微弱地……搏动了一下。
嗡……
如同深海中,一座彻底熄灭的灯塔废墟深处,一块被遗弃的蓄电池,残存的最后一丝电流,碰触到了锈蚀的电极。
病房外走廊。
秦卫国高大的身影如同沉默的山岳,立在观察窗前。他透过玻璃,看着病床上那个气息奄奄、却如同被命运反复淬炼后残留下一丝精钢般意志的青年。他手中,正握着那个哑光黑色的立方体。立方体表面,那圈幽蓝色的光晕已然消失,恢复了死寂的冰冷。
一名穿着白大褂、气质冷峻的医生站在他身旁,低声汇报:“……目标(林小山)生命体征趋于稳定,但神经中枢遭受严重冲击,恢复期漫长且存在不可逆损伤风险。‘种子’(黑色立方体)能量场在爆性释放后进入深度休眠,内部数据流加密锁死,强行破解可能导致永久性损毁。解密密钥……依然指向他体内那颗异物(算盘珠)的核心生物特征码。另外……他弟弟林小川的‘冬眠’状态……理论上可以维持很久。但苏醒……需要奇迹。”
秦卫国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掌心冰冷的立方体上,又缓缓移向病房内林小山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着深不可测的暗流。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黑色立方体冰冷光滑的表面极其缓慢地、无意识地……划过。
动作。
如同在拨动……一把无形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