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因剧痛带来的片刻清醒!
“疼?比死了强。”老李头似乎对他眼神里的巨大惊恐视若无睹。他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拿起旁边小木桌上放着的、一个沾满药渣和污渍的搪瓷水杯,仰头喝了一口里面浑浊黄的水。
“躺三天。换药一次十五。消炎针一支十块,一天两次。夹板固定人工费四十,布带加收五块。算上你屁股底下这块脏床单和给你灌进去保命的那罐黄糖水……”老李头放下搪瓷杯,出刺耳的刮擦声。他弯下腰,从床下一个油腻腻的小木箱里,翻出一个比当年更加破旧不堪、封面几乎被油烟熏成墨黑色的硬壳小笔记本。
“沙沙沙……”他用一支笔尖劈叉开裂的油性笔,极其认真地在那小破本子上画着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符号和数字。
“加上捞你的江警老王是我本家兄弟,打点了两条硬华子……零头就算了,”他停了笔,抬头,浑浊镜片后那双黄鼠狼般的眼睛冷冷地瞥着林小山,“三百八十整。现结,还是欠账?”
数字像冰冷的石头砸在林小山冻僵的心脏上。三百八?!他兜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沉在了江底!那个破手机……那个装着几十块救命钱的小破钱包……甚至那件染血的破衣服!
“没……钱……”林小山的嘴唇干裂出细小的血口,每说一个字都摩擦着痛。这不是乞怜,是冰冷的现实。他看着那团被扔在墙角、如同废弃物般的破工装布料,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如同冰冷的火焰舔舐着神经。
老王,老周,老刘……还有他自己被撕开的身体……似乎和那条浸满污水的工装外套一起,成了这冰冷的城市规则机器里被碾压成渣的废料。
老李头微微歪了歪头,厚厚的镜片折射着昏黄灯光。他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甚至带着点尘埃落定的麻木。那表情仿佛在说:预料之中。
“没钱?”他把那个脏破的小本子往前翻了几页,动作漫不经心,枯槁的指尖在黑黄色的纸页上划拉着,出刮擦朽木般的声音,“三年前码头上,林小山左腿股骨骨裂,清创、上夹板、消炎粉。记档欠七块八。前年冬天,流感高烧,一针退烧针加消炎片,欠五块三。”
他抬了抬眉毛,眼皮在厚镜片后掀起一条缝,那缝隙里透出的光冰冷且带着点审视:“加上这次三百八……哦,还有前两次的利钱没结清呢……”他自言自语般咕哝了一句,从破本子里翻找着什么,“咱这小本营生,讲的是信用。救你命是本分,可诊费药钱是规矩。你这条命,总得值回点‘规矩’。”
他把那个翻得更加破烂的小本子“啪”地一声合上,塞回油腻的床下木箱。动作带着一种斩断后路的干脆利落。然后,他竟没再提钱的事,也没看林小山,只是慢吞吞地直起腰,拿起旁边桌上唯一一个半瘪皱巴巴的硬壳面包,自己慢慢地、一口一口、极其仔细地咀嚼起来,仿佛那破面包是什么珍馐美味。整个逼仄的小隔间里,只剩下他缓慢咀嚼和细微吞咽的声音,还有林小山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气声。
浑浊的光线下,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劣质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质。林小山侧躺在粗糙的板床上,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拉扯着胸口肋骨的裂痛和后背上那被粗劣缝合线牵引的伤口,尖锐的痛感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随着心跳一波波地刺穿着麻木的神经。
钱。冰冷的数字压在心口,比身上的伤更沉重。小破本子上那串滚动的数字——三百八!还有三年前那几块八,前年的五块三……就像冰冷的枷锁,比顾永福的打手更直接地勒住了他的喉咙。
李老头那缓慢吞咽面包的细小动静,此刻在死寂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每一下细微的咀嚼声,都如同在提醒他欠下的这条“命债”的沉重。那冰冷的沉默和置身事外的眼神,比任何呵斥更令人绝望。
包裹没了。账本丢了。那个沾满老王血泪的硬壳封皮被浑浊的江水卷走了,和他唯一的筹码一起,彻底消失在了冰冷的闸口深处。
希望被掐灭了吗?绝望如同冰冷的污水,正漫过胸口。
张涛那张岩石般没有表情的脸,和那双淬火玻璃般冰冷的眼睛,毫无征兆地劈开这片灰暗的思绪。“接近他…混进去…”那指令如同淬毒的匕,狠狠戳在他冻僵的骨髓里。
接近谁?程刚的尸骨都凉透了吧?但程刚死了……顾永福在闸口布下的天罗地网……那个隐藏于城头迷雾中的姜楠……还有这小小的黑诊所里,只认钱的老李头……
顾永福和他的“智享生活”、“飞达同城”、“安心公寓”……它们织成的网,冰冷而庞大。但网再大,总有一些丝线要落在地上,落在那些阴暗潮湿、散着廉价饭菜和汗臭气息的角落里。如同这间臭水沟边的黑诊所……它们也是这张网的末梢神经!同样被规则吸附其上,如同食腐的蛆虫。
混进去!不是放弃抵抗!是换一种更贴近泥土、更深入骸骨的姿势!在规则的缝隙里挖出血淋淋的根基!
老李头那点微弱的咀嚼声,就是这污泥般的规则最真实的脉动。敲开它!
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沉船里上浮的氧气,带着冰冷的腥气,骤然顶破绝望的冰面!
“李…李伯……”林小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摩擦着砂纸,但这一次,声调被强行压平,带着一种底层力工特有的、为了糊口能弯下腰的韧劲,“我没钱…我烂命一条您知道…可力气还有…身上这点烂骨头…等能动了…您老给指条道…能挣饭钱的……”
他没有哀求救命感恩戴德。他直指最赤裸的核心——交换!
李老头咀嚼的动作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很短暂,几乎察觉不到。他缓慢地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出极轻微的吞咽声。他抬起枯槁的脸,没看林小山,浑浊厚镜片后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昏暗逼仄的隔间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墙角那团被污水泥垢浸染成墨绿色的破工装布团上。那眼神很怪,似乎在估量那团破布的残余价值,又像是在透过它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几秒钟的死寂。只有远处偶尔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模糊地透进这潮湿的墙壁。
然后,老李头极其缓慢地、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地、伸出了他那枯树枝般、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抓起床边木桌上那半杯浮着黄垢的冷水。他没喝,浑浊的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终于落回到了林小山惨白、沾满冷汗的脸上。
“想挣点钱?”老李头的声音没有起伏,依旧是那副门轴生锈的腔调,“身上烂肉糊着…还能动的骨头没几根…就你这副鬼样子?”
林小山没吭声,眼神死寂一片,没有乞怜,也没有激烈反驳,只有一种濒死野兽被打断腿后,盯着猎物残骸的、冰冷的专注。那专注背后是不认命的韧劲,是石头缝里也要挤出一条缝的狠绝。
李老头浑浊的目光在林小山脸上顿了几秒,似乎在掂量那份冰冷专注里的份量。他又缓缓垂下眼皮,视线划过林小山身上那勒得紧紧的惨白绷带,最终停留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污痕的手上。
“城南老仓库区…后面…化工厂边上那片棚子…拆得差不多了…”老李头的声音像在描述一片无主的垃圾场,干哑平板,“剩下的垃圾山还没拉干净…纸板、废铁、铜线…总有收破烂的去拾…堆得高…摔下来砸死的也不是没有…”
他慢吞吞说着,依旧没看林小山,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给一个将死之人指点最后的消遣。
“你…认识…收废品的?”林小山的声音嘶哑,但清晰地将那冰冷的描述钉在了某个点上。他在诱导。不是信息,是方向。
“哼…‘认识’?”李老头喉咙里滚过一丝极轻微的、像是嘲笑又像是无意义的杂音,“都烂骨头…凑一堆…臭烘烘的…”他像是嫌恶某种气味般,极其细微地皱了下鼻翼,“不过…有个姓马的老东西…以前在码头扛包差点被砸死…我给他接过骨头…手倒脚滑的…比其他人勤快…”
姓马?林小山的心脏猛地一缩!一个在闸口监控后那个冰冷声音的指令碎片——“开车的是姓马那小子!”那个导致程刚撞车死亡后跑路的刺头司机?!是重名?还是……
线索如同黑暗中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微弱、却精准地劈开了浓雾!
“哪个…马?”林小山极力控制着呼吸,不让声线里那一丝因为剧痛和激动而可能暴露的急促泄露出来。
“哼…臭鱼烂虾一样的东西…名字不值一提…”老李头浑浊的镜片后掠过一丝漠然,“断了条腿…只能拖着筐在垃圾堆里捡命…在江边烂尾楼边上那片棚户里混……跟那群老鼠抢食…”他的声音里带上一点不耐烦,“你就问问…哪片垃圾堆还高,能摔死人…谁去捞油水…这种狗屁倒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