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他們只相處了半個月不到,哪怕看上去再如何親密,但這種由他單方面創建,並利用協議來加以約束,才得到的短暫相安無事的相處模式,無論怎麼看,都無比脆弱。
他和殷渠現在不過是互相利用,等協議時間一到,或者對方恢復了真實身份,還不知道一切會變得如何。
最好不過普通朋友,最差的話……大概就是仇舊恨一起算了。
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再被殷渠發現,自己早就知道他不是殷有財和周佳的親生兒子,那由不得對方會多想。
因此,面對殷渠的邀約,他並不覺得是個拉攏對方的好機會,反倒覺得這更像是一場鴻門宴。
但很可惜,喬明瑞並沒有拒絕出席的機會。
一旦拒絕,那不是正好說明,他心虛嗎?
早知道會是這個情況,剛才就不說自己有空了。
都怪這中藥太苦,使得他滿腦子都是那顆糖,才一時大意,中了對方的圈套。
喬明瑞心中嘆息,明面上卻還得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狐疑地問:「到底是什麼事,你會不敢一個人面對?」
殷渠垂在身側的手握了握拳,幾秒後才調整好呼吸:「我……我可以,到時候再告訴您嗎?」
「現在還沒想好,要怎麼說。」
聞言,喬明瑞嘆息一聲,揚起一個無可奈何的笑容:「真是拿你沒辦法。」
「反正這比賽的作品審閱環節,不需要親臨現場。這期間,我就陪你走一趟好了。」
「您願意和我一起?!」殷渠雙眼迸發出欣喜,「太好了!那,那我這就去幫您收拾東西!」
說著,他轉身就要走,但沒走幾步,就停下,扭頭笑容滿面地說:「哦對了。」
「糖果還是早點吃比較好,放在口袋裡太久,當心被體溫給暖化了,到時候收拾起來,就麻煩啦。」
剛悄悄攥緊那顆糖的喬明瑞,嚇得心臟都漏跳一拍:「!!!」
望著對方歡欣雀躍離去的背影,他悄無聲息地拿出糖,剝了糖紙丟進嘴裡,在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安撫下,滿心困惑地想:殷渠到底是怎麼發現,糖在他口袋裡的?
這就是反派的厲害之處嗎?
恐怖如斯。
*
長途汽車緩緩駛入車站,在一堆小吃攤的叫賣聲中,踩下了剎車。
神色疲憊的乘客們提著大包小包,魚貫而出,喬明瑞和殷渠高大挺拔的身影,以及在口罩的遮掩下,依舊優於常人的面容,使他們剛一下車,就被團團圍住。
「小伙子,住宿嗎?大床房,一晚上只要5o塊錢,還有熱水洗澡!」
「吃飯不?有魚有肉,加飯不要錢!」
「來根玉米嘛!又香又糯,好吃得很哦!」
「坐不坐摩的?兩個人打折,8o塊錢,哪裡都可以走!」
殷渠黑著臉將喬明瑞護在身後,十分熟練地帶著他從人群中擠出去。直到走出車站,上了輛載客三輪,這才把那群緊追不捨的人拋在身後。
「您沒事吧?」殷渠將喬明瑞身下的坐墊拉平,又一邊遞手套,一邊懊惱地說,「早知道,我們就該提前下車。多走一段路,也比您被圍住好。」
喬明瑞換上手套,又拆了個口罩戴上,想起剛才的畫面,心有餘悸地嘆氣:「你別那麼想。公路上下車多危險,萬一遇到個不長眼的司機,出了車禍,只怕凶多吉少。」
「相比之下,被圍住兜售東西,也算不了什麼。」
殷渠知道他說的對,但心裡依舊愧疚,以致於一路上都沒再開口,一個人低著頭,拿著手機,悶聲處理公務。
喬明瑞看了幾眼,知道對方這種情況下,勸了也沒用,事後總會找到機會彌補回來,因此就沒多管,而是好奇地透過眼鏡,看向有些模糊的車窗外,舊交錯的建築物。
這就是殷渠8歲以前,所生活的地方。
也是造就他人生軌跡發生預料之外改變的地方。
真是矛盾的存在。
這樣極具衝突的屬性,使得喬明瑞那藝術家的思維立即不受控制地活躍起來,開始仔細看著沿路的建築物,天馬行空地想像著其中發生過的故事,以及是否有著殷渠的參與。
沒辦法,在小說劇情里提到過,殷渠的童年並不幸福,在殷有財的打罵和周佳的沉默縱容下,他幾乎沒有什麼快樂的時光,似乎連朋友也沒有。
想想也是,有殷有財這樣的賭鬼當父親,其他孩子的家長自然要讓自家孩子有多遠離多遠,萬一這殷有財突然動了歪心思,把自己的孩子拐走賣掉,充作賭資,那可就完蛋了。
為了避免這樣的無妄之災,孤立殷渠,就成了最便捷的辦法。
沒有人會在乎他的感受,殷有財和周佳不在乎,煽動孤立的家長們不在乎,本就喜歡排異的小孩兒們不在乎,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老師更不在乎。
或許,時間一長,就連殷渠自己也不在乎了,否則,他也不會被周佳幾句話一哄,就拼了命地讀書,想要帶著對方走出這樣的泥潭。
只可惜,就連這唯一向上的理由,也是假的。
三輪車離開水泥路,駛上一條坎坷不平的山野小道。兩旁恣意生長的竹林徐徐倒行,將燦爛的陽光分割成細小的光斑,從小小的車窗外灑進來,在喬明瑞的鏡片上如走馬燈般明暗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