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他收妥灵果的动作淡淡瞥去,眼底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这张山峰着实沉得住气,方才得了助他破境的绝世灵果,换做旁人早已喜不自胜、失态忘形,他却半点慌乱都无,指尖稳得不见丝毫颤抖,当即摸出一枚材质古朴、隐刻隐匿纹路的木盒,动作利落又轻柔地将紫金葡萄置入其中。盒盖一合,方才冲天的宝光、沁人的果香瞬间被尽数封锁,半分外泄都无,显然是件专门收纳灵物的小众法器,虽不算顶尖,却也绝非凡俗小吏能轻易得手的物件,可见他这些年在漕运公所摸爬滚打,也藏了几分不外露的底蕴。
收妥灵果后,他甚至没再多看我一眼,只是躬身深深一揖,礼数周全却不谄媚,随即转身便重回市集摊位间,继续有条不紊地清点账目、调解商贩间的小争执、规整散落的货筐。脚步沉稳,神色平和,方才心底的狂喜与震撼被他死死压在神魂深处,面上看不出半分端倪,行事依旧分寸感十足,既不刻意凑近邀功,也不显得疏离怠慢,把属下的本分守得严丝合缝。
我望着他忙碌却丝毫不乱的背影,心中暗自点头。此人心性韧性远常人,得逆天机缘而不骄,居卑微之位而不馁,察言观色、处事应变皆是上上之选,修行悟性又极佳,更难得的是懂得藏锋守拙。先前不过是困于凡俗权势、缺一个上乘机缘,如今有了正统功法与破境灵果,再稍加历练,日后未必不能成为可用之人。这般沉得住气、拎得清分寸的性子,在凡俗修士中已是难得,当真算得上孺子可教。
我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依旧悠闲品着葡萄的媳妇,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再多言,只任由这安稳的氛围萦绕在身侧,看着市集上往来有序的人流,也看着那个默默做事、暗自蛰伏的身影。
载体位面那烟火缭绕、忙忙碌碌的一天,终究在市井喧嚣与灵息流转中匆匆落幕。我躺在燕子客栈的客房里,还未及细细回味这误打误撞得来的安稳家业,周身神识便骤然被一股无形力量拉扯,再睁眼时,本体位面熟悉的阳光,正透过卧室窗帘的缝隙,暖暖地洒在床沿上。
本是想着寻一方天地闲游散心,却没料到阴差阳错,在天璇大陆扎下根,开了客栈,做起了商贸生意,连带着攒下了偌大的家业。造化弄人大抵便是如此,计划永远赶不上世事变迁,好在身旁媳妇满心欢喜,整日里看着往来客商、热闹市集都乐在其中,我这颗历经万古沧桑的心,也便甘愿随着这份俗世烟火随波逐流,不求惊天动地,只守着眼前安稳便好。
甩了甩还有些沉的脑袋,我懒散地起身穿衣、洗漱,偌大的房间里安安静静,早已没了旁人的身影,独留我一人置身于这熟悉的凡尘烟火里。走到八楼的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微凉的风扑面而来,抬眼望向小区里的光景,满是人间烟火气。
楼下的步道上,老头老太太们三三两两地聚着,慢悠悠地踱着步,手里拎着菜篮子,或是凑在一起低声唠着家常,也说不清整日里都在忙些什么,却个个脚步不停,把平淡的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目光一转,便落在了小区的绿化带里,往日里整齐的绿植旁,竟被一位头花白的老太太,硬生生开辟出了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小菜园,四周还用捡来的木板、竹条,扎了一圈简陋却规整的自制栅栏。老太太正弯着腰,手里拿着小铲子,在园子里细细翻土、播种,忙得满头大汗,却一脸专注,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
这种在绿化带里开荒种菜的事,前一两年就零星有人做,只是都藏着掖着,不敢太过张扬,绿植与菜苗混在一起,倒也不显眼。物业向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菜苗也算绿化,到了冬天尽数枯萎,也省了专人打理的功夫,彼此相安无事,你好我好大家好。可今年倒好,老太太直接光明正大地圈起了地盘,把小菜园打理得有模有样,看着这一幕,我忍不住轻笑出声,这老太太,倒是活得通透自在,颇有几分我行我素的趣味。
收回目光,随手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时间已然是八点多快九点。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个点,父亲早已去了店里忙活,媳妇应该是出门逛街散步,小儿子在小学念书,整日里无忧无虑,而大儿子,这两天正赶上重要考试,今天便是最后一门,总算能彻底松快下来。
关于考试成绩,我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却又不敢追着追问,生怕给他添了压力,惹得他烦躁。每次只能装作漫不经心地随口一提,试探着问一句考得如何,得到的永远都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还不错,还行”。若是再追着细问大概能考多少分,换来的便是一句不耐烦的“七八十分吧”,说完便径直走开,不愿再多说半句。
听到这话的瞬间,我心里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憋屈与无奈,差点没忍住爆粗口。
七八十分,在他眼里居然就称得上“还不错”?
是我与这个世界彻底脱节了,还是我的认知从根本上就出了问题?在我从小到大的认知里,即便不算满分,九十分以上才勉强算得上是不差、还行,若是能到九十五分以上,才敢说一句不错,可到了他这里,分数直接拦腰斩断,七八十分便自我感觉良好,这心态,未免也太过佛系。按着他这个标准,是不是只要稳稳及格,不挂科,就算是完成任务?
想起上学期期末考试,他硬生生考了五十多分,连及格线都没摸到,我和他母亲急得团团转,他自己却云淡风轻,半点难过、愧疚的神色都没有,该玩手机玩手机,该出去玩出去玩,全然没把不及格的成绩放在心上。每每想到这里,我都气得心口闷,恨不得抬手狠狠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明白学习的重要性。
可这份火气到了嘴边,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无力与叹息。
不是我不想管,是如今的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实在太弱,弱到让人心惊,也让人束手无策。这几年,总能听到身边、网上传来让人揪心的消息,有孩子因为老师多说了几句重话,被批评了两句,或是考试成绩不理想,被父母念叨了几句,就一时想不开,走上绝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消逝,留下的是父母一辈子撕心裂肺的痛苦,是无尽的遗憾与悔恨,一辈子都活在失去孩子的阴影里,再也走不出来。
每每听闻这些事,我都满心唏嘘,又满是憋屈。
我们这一代人,小时候哪有这么金贵?学习成绩不好,调皮捣蛋,被父母打骂是家常便饭。就说我自己,小时候但凡考试没考好,达不到母亲的要求,免不了一顿狠狠的训斥,甚至是动手责罚,家里的笤帚疙瘩被打断了三个,最后母亲气急了,拿起擀面杖就往我头上打,硬生生揍出好几个鼓包,疼得我眼泪直流,却也只是哭一场,泄完便抛到脑后。
哭过之后,转头照样和小伙伴们疯跑玩耍,该吃吃该喝喝,从来没有过半点轻生的念头,更不会因为几句责骂、一次失利,就拿自己的性命赌气。那时候的我们,皮实得很,心里承受能力极强,天大的委屈,睡一觉起来便烟消云散,从不会钻牛角尖,更不会拿生命当儿戏。
可如今,时代变了,孩子的心思也变得敏感脆弱,打不得,骂不得,多说几句都怕刺激到他们,生怕一个不留神,就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明明是为了他好,想让他好好学习,将来有更好的出路,却要小心翼翼,瞻前顾后,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我站在窗前,长长叹了一口气,满心都是身为父母的无奈与纠结。
罢了罢了,再多的火气与担忧,此刻也只能压在心底。终究还是要等明天后天成绩出来,才能知晓最终的结果,也不知道等待我们的,是让人揪心的惊吓,还是难得一遇的惊喜。只盼着他能真正上点心,哪怕只是稍微进步一点,也能让我这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几分。
正对着窗外满心唏嘘,视线越过小区的林荫道,老远便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慢悠悠晃过。
一身寻常的保安制服穿在他身上,半点没有违和感,正是被贬下凡、值守此间的值日星君。他倒也自在,全然没了天庭当值时的拘谨,手里把玩着一顶保安帽,优哉游哉地在小区里巡逻,脚步散漫得不像值守,反倒像游山玩水。抬眼瞥见窗边的我,当即笑着挥了挥手,满脸都是乐呵呵的笑意,眉眼弯弯,半点被贬谪的烦闷急躁都没有。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暗自摇头。这老星君当真随性,昔日在天庭司职值日,规矩缠身,如今落凡做个小区保安,反倒彻底放开了,整日里溜达闲逛,见谁都和气,成天乐呵呵的,也不知到底在乐些什么,倒把凡俗日子过成了逍遥闲差。
反观被我收服的太岁星君与十二时序神君,虽说早已归我麾下,各掌一方权责,平日里也算安分守己,却个个心思深沉,暗地里各有各的盘算,谁都不是甘于平淡的主。不过我也懒得去管束,只要他们恪守本分,不越界滋事,不搅乱两界秩序,这点小心思,我权当看不见,由着他们去便是。
收回远眺的目光,我转身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慢悠悠地洗脸刷牙。温热的水拂过脸颊,驱散了最后一丝神识穿梭的滞涩,牙膏的清冽气息在口腔里散开,满是凡俗生活的踏实感。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功夫,玄关处便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紧接着是轻缓的脚步声。媳妇拎着热气腾腾的早点走了进来,塑料袋里裹着鲜香的包子、温热的豆浆,还带着门外的凉气。
她向来如此,不管是在天璇大陆的载体位面,闲时便在燕子坞水乡四处漫步,看河畔风景、逛市井街巷;还是在本体位面的寻常日子,一早便爱出门溜达,逛逛早市、走走街巷,总能自得其乐。我看着她眉眼间的闲适,方才心里因孩子成绩泛起的憋屈,也淡了几分。
简单收拾妥当,刚想坐下歇口气,一阵莫名的晕眩突然涌上头顶,脑袋昏沉沉的,连视线都微微飘,整个人提不起半点精神。
我眉头微蹙,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心里暗自犯嘀咕。难不成是这段时间,神识不停在本体位面和载体位面来回穿梭,一边要顾着凡尘俗世的琐碎,一边还要操心天璇大陆的客栈生意,两边连轴转,彻底没休息好?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我如今已是化神期的大修士,神魂凝练、肉身强悍,早已脱凡俗桎梏,别说寻常劳累,就算是数日不眠不休,也绝不会出现这般体虚头晕的症状,这等小毛病,根本不该出现在我身上。
心中存疑,我当即盘膝坐好,默默运转体内灵力,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游走,细细探查四肢百骸、丹田识海。可灵力流转一圈,经脉通畅、灵力平稳,神魂也没有丝毫损耗,全身上下并无半点异常,折腾了半晌,依旧摸不清缘由。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索性停下运功。罢了,术业有专攻,修行修的是灵力神魂,讲究的是破境飞升,可这凡俗肉身的小病症,本就不在修仙功法的范畴里。修行和人间医理,终究不能混为一谈,我纵有通天修为,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与其在这里瞎琢磨,不如下楼去小区门口的小门诊,找专业的大夫看一看。
和媳妇说了声身体不适,她当即放下手里的事,不由分说地陪着我往外走。两人慢悠悠下楼,径直走进小区门口那家熟悉的小门诊。
坐诊的老大夫见我进来,笑着招呼我坐下,细细问了我头晕、沉的症状,又让我坐下歇了片刻,拿出血压计仔细测量。
绑好袖带,听着血压计跳动的声响,不过片刻,老大夫收起仪器,看着测量结果,脸色微微一正,对着我语重心长地开口“小伙子,你这是低血压啊,年纪轻轻的,可不能不当回事。血压太低,平时稍微累点就容易头晕眼黑,浑身没力气,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可得好好保养。”
他顿了顿,又耐心叮嘱道“先不用着急吃药,回去多吃点补气血的食物,慢慢调理。回去买点红糖、鸡蛋,炖着吃,每天坚持,补气血效果不错,先调理一阵子,看看能不能把血压升上来,要是还不见好,再过来配点药调理。”
我认真听着老大夫的句句嘱咐,心里满是感激,连连点头道谢。原来并非是神识穿梭累坏了身体,竟是凡俗肉身的低血压在作祟。想来也是,平日里吃饭随意,饮食太过清淡,又常常凑合着对付,长久下来,身体便出了这等小毛病。
辞别老大夫,和媳妇一起往回走,我心里也豁然开朗。纵是修仙大能,坐拥通天彻地之能,落在这凡俗肉身里,也得遵循人间的养生道理,还是得讲究科学,好好照料这具肉身。
既然大夫说了要补气血,那往后就好好吃饭,按着方子调理,可不能再怠慢了这具陪着我历经凡尘烟火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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