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着温润的木质柜台,我望着窗外愈浓重的暮色,蒙蒙烟雨在夜色里织成一片朦胧的纱,原本漾在心底的欢喜与闲适,正一点点被无奈取代。
白日里所有的好心情都那般真切——牵着媳妇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尝遍街头巷尾的香甜小吃,看乌篷船摇碎满河烟波,赏远山近水的水墨景致,满心都是奔赴向往之地的惬意与温柔。可从接手这间客栈开始,所有游山玩水的兴致,都被这被迫转型的现实狠狠打碎。
前一刻还是逍遥自在的游人,无需操心俗事,只管沉醉山水;下一刻就成了身负琐事的客栈东家,要应对往来客人、打理繁杂店务,还要操心风部漕运的审查会议,被牢牢拴在这方寸客栈之中,半分由不得自己。心底满是不甘与怅然,我们跨越位面而来,本就是为了圆一场江南烟雨的梦,想陪着媳妇尽情看遍这诗画般的风光,绝非为了在此处守着一家客栈,困于柴米油盐的琐事里。
难道好不容易来到这魂牵梦萦的天璇大陆,就要这般被捆住脚步,错过眼前的万般美景?绝不可能。我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过了眼下这阵忙乱,务必寻两个勤快稳妥、懂经营的伙计,把店里的大小事务全权托付出去,店务交给旁人打理,我们依旧做甩手掌柜,继续去游历这烟雨江南,看遍燕子坞的各处美景,绝不因这突如其来的家业,辜负了此行的初心。
想通了这一层,压在心头的烦闷总算消散了些许。夜色渐深,客栈大堂里的灯火渐渐调暗,往来客人的声响也慢慢平息,唯有窗外的细雨淅淅沥沥,轻敲着窗棂。我和媳妇没再多说什么,简单收拾过后便走进客房,奔波一日的疲惫、心绪几番起伏的倦怠齐齐涌来,两人相拥着,一夜无话,很快便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下一瞬,意识回笼,光影消散。
我与媳妇同时睁开双眼,回到了凡间本体位面,窗外晴空万里,阳光清亮温柔,又是清爽明媚的一天。
两人静静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彼此眼底都盛满同款哭笑不得的无奈。
好好一场跨位面烟雨游历,本是赏山玩水、自在逍遥,结果阴差阳错,直接在天璇大陆创业安家,凭空多了一整间临水客栈,莫名其妙就当上了大老板。
“呵,行吧,日子还得过,起床干活了。”我轻轻一笑。
凡间烟火依旧琐碎,普通人一日不忙碌,一日便没有收入,只能喝西北风。
我暗自感慨,我们这种小店,看着风光雅致,实则比种地的农民还要靠天吃饭。天气晴朗客人络绎不绝,生意火爆;阴雨连绵、气候不佳,客人稀少,门店冷冷清清,一切全看天时客流,规律又被动。
今天正是五一长假第二天,假期悠长,正好安排孩子静下心。
索性让两个孩子安安稳稳在家写一天作业,好好查漏补缺。明天便是小儿子十岁生日,必定要好好热闹玩耍一整天,劳逸结合,刚好错开安排。
简单收拾妥当,给孩子们布置好今日功课,叮嘱乖乖在家学习,我便牵着媳妇一同出门,去往自家实体店打理生意。
走到小区门口,当班的保安一眼就看见了我们,立刻挺直腰背,脸上带着十足恭敬的笑意,态度谦卑又客气。这名值日星君模样憨厚干练,站姿端正,见到我连忙主动问好,语气敬重
“老大,早啊!这是出门去店里忙活啦?”
我无奈自嘲一笑,随口答道
“是啊,不上班不行啊,不干活一家人就得喝西北风咯。”
保安连忙摆手,连忙笑着附和“您可太说笑了,您哪里用愁这些。那您二位慢走路上注意安全,慢走哈!”
“好嘞,拜拜。”我淡淡应声,和媳妇并肩朝外走去。
保安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我们走远,姿态始终恭敬温顺,丝毫不敢怠慢。
一路走到自家小店,熟悉又踏实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因为我的作息时辰固定,媳妇也经常陪着我守店忙碌,日复一日,早已习惯了这样朝夕相伴、早起操劳的日子,没有半句怨言。
两人默契分工,熟练地开门落锁、掀开门帘,开始日复一日重复的忙碌。
先打扫店内地面、擦拭台面灰尘,把角落杂物一一归置整齐,接着开始挪动冰柜。一共六台冰柜,四大两小,两人合力一台台往外推到门口显眼位置,摆放整齐平稳。店内只留下三台冰柜存放常备货品,方便日常取用。
紧接着挨个打开冰柜盘点货品,雪糕、冷饮、冻零食逐一核对数量,缺货、断货的品类一一记在本子上,联系供货商及时补货。
随后仔细擦拭冰柜内外污渍、凝霜,擦得光亮洁净。
又弯腰清扫货架缝隙灰尘,仔细擦拭每一层隔板,从上到下认真打理。
小吃、零食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五颜六色的玩具错落码放规整,标签对齐,一眼清爽好看。饮料展示柜反复擦拭,玻璃透亮无尘,瓶瓶罐罐排列得整整齐齐,看着格外舒心。
里外一通忙碌,扫地、拖地、补货、整理、归位,手脚不停,汗水悄悄浸湿衣背。
忙完所有事情,小店焕然一新,干净整洁、货品齐全,一切准备妥当。
我和媳妇靠在一旁稍稍歇息,静静等候往来客人上门,平凡普通,却安稳踏实。
我站在店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无奈。毕竟是五一长假,天气又这般晴好,家家户户都拖家带口出门游玩,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偶尔走过几个人,也是步履匆匆,压根没有驻足买东西的心思。我靠在门框上,暗自叹气,换做是我,手里若是有闲钱,也绝不会守着这间小店度日,这般风和日丽的日子,早就带着媳妇孩子,去看山看水,好好放松一番,哪会在这里守着冷清的生意,耗着一整天的时光。可现实摆在这里,小店是全家的生计,一步都离不得,满心的向往,终究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藏在心底。
白日的时光就这么慢悠悠熬了过去,眼看天色还未完全擦黑,我便再也按捺不住,拉着媳妇开始收拾收摊。“咱也提前收摊,回家过个节,包饺子吃!”我笑着对媳妇说,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快。两人手脚麻利,把门口的冰柜一一推回店里,货架整理妥当,门锁好,我紧紧牵着媳妇的手,脚步匆匆往市场赶,好在市场还没完全关门,趁着最后的时间,挑了新鲜的五花肉馅,又选了几把水灵灵的青菜,攥着食材,满心欢喜地往家赶。
刚推开家门,一阵喧闹扑面而来,两个孩子早已在家玩疯了,沙上的抱枕扔得满地都是,卧室里的玩具散落一地,整个屋子乱糟糟一片,却满是孩童的朝气。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正是贪玩疯闹的年纪,谁没有过这样无忧无虑的时候,哪里舍得责怪。我轻声招呼着两个孩子,一起动手收拾屋子,把玩具归位,抱枕摆好,没一会儿,屋子便整洁了不少。
刚收拾妥当,房门一开,父亲打麻将回来了,脸上带着笑意,一进门就闻到了我们带回的食材香味。一家人默契地围在餐桌旁,擀皮的擀皮,包饺子的包饺子,热闹又温馨。我爸负责擀饺子皮,手腕转动,一张张圆润的饺子皮飞快成型;媳妇和我负责包饺子,指尖捏起面皮,填上馅料,轻轻一折,一个个饱满的饺子便排满了案板;两个孩子也凑在一旁凑热闹,小手抓着面团胡乱揉捏,把饺子捏成各种奇形怪状的模样,时不时还把面粉抹在彼此脸上,闹作一团,笑声满屋子回荡。面粉沾在他们的梢、脸颊,你追我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父亲看着调皮的孙子,眉眼满是慈爱,媳妇时不时伸手帮孩子擦去脸上的面粉,一家人说说笑笑,热气氤氲,满屋子都是浓浓的节日温情,平凡又暖心。
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饺子,听着屋里孩子的笑闹声、爸轻声的说话声,我心里忽然就静了下来。
原来折腾了这么多、走了这么远的路,从凡间小店到天枢玉衡塔,再到烟雨江南的燕子坞,手握大乘修为,坐拥一整座客栈,可到最后,最让人心安的,还是这一口热乎饭、一家人围在一起的烟火气。
仙法神通、位面游历、通天修为,听起来再厉害,也抵不过眼前这实实在在的温暖。
孩子闹一点没关系,屋子乱一点也无所谓,生意淡一点就淡一点,累一点苦一点,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坐在一起吃顿饺子,说说笑笑,这就是最踏实、最真实的日子。
那些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传奇,终究是过眼云烟;
只有这份平平淡淡、柴米油盐的陪伴,才是扎在心底的根。
一天的时光,就这样在忙碌、喧嚣、热闹与温馨里,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又慢得让人,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踏实安稳。
平凡,才是生活最深的底色,也是最真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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