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被雨水冲刷发亮,路灯倒映在积水里,破碎的光影随之晃动。
家离这里不远,许鹭撑着伞,那是霁音去年办市集活动时,她当志愿者的纪念品,通体赭红,细细的伞骨,伞面刚好够一个人撑开,她和宋惊渡的肩膀紧紧挨着,雨点沿着伞檐连成水线。
宋惊渡身上的寒气浸进骨头,指尖冰冷麻木,许鹭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服一阵阵传来,宋惊渡不自觉向她缩过去,睫毛垂敛,遮掩着眼底的情绪,却又看到许鹭右边的肩膀暴露在伞外,都快湿透了。
许鹭出来得急,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罩衫,被雨打湿,紧紧贴在削直的肩头,雨滴沿着颈侧留下一道水痕,锁骨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像根本没有察觉。
宋惊渡皱起眉,抬手握住伞柄:“往你那边一点。”
她的指尖像冰,毫无预兆地碰触到许鹭温热的手腕,一触即分,宋惊渡的心头猛地一撞,她静默半秒,不露声色地移动手指,许鹭脚步停顿,她也跟着停下来,两人站在人行道边,前方红灯亮起。
宋惊渡抬起眼,看到许鹭正侧着头,安静看着自己。
她的黑发被水汽打湿,带着些微的光泽感,在夜色中,锋利的五官似乎被洗淡,肤色泛着冷的质地,目光有几分懵懂,她刚才在走神,没听到宋惊渡说了什么。
宋惊渡看着她空茫的表情,喉管轻轻滑动。
初次见许鹭的时候,她只觉得漂亮。
浓丽,妩媚,年轻漂亮的女人并不稀奇,宋惊渡从小到大得到过无数关注,自然不会因为一张脸就轻易失态,她觉得人对好看的事物会有天然的喜爱之意,就像欣赏一幅画,一段缠绵的钢琴曲。
原来喜欢是有程度的。
一开始觉得好看,就多看几眼,可以产生短暂欲望,又会在一个时刻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本能的感受。
她不能直视许鹭太久,这样一点都不矜持,宋惊渡淡淡想着,收回目光。
绿灯亮起。
小区入口积了一大片水,两人从侧边绕过去,鞋面都沾了零星的泥点,进了楼道,从地下室返潮的霉味扑面而来,许鹭收了伞,走在宋惊渡前面,两人顺着楼梯往上走,电压不稳,声控灯闪烁不定。
走到二楼的转角,声控灯彻底熄灭,周围顿时伸手不见五指,宋惊渡猛地停顿,屏住呼吸。
一只手从前面递回来,轻轻拉住她的手腕。
许鹭的嗓音又软又冷静:“我在这。”
宋惊渡眨了一下眼,甚至看不清许鹭的脸,她停了两秒,反手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滑,和她十指相扣。
许鹭在黑暗中,似乎盯着她们的手看了一会,转过身,两人又慢慢往上走,宋惊渡捏紧她,顺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她觉得被她握住的手一点一点升温,心跳也跟着慢慢变重。
打开外面沉重的防盗门,里面的木门发出吱呀声,许鹭家是一套很普通的二居室,一进门左边是小厨房,正面的客厅狭窄逼仄,只摆了一张布艺沙发,对面是一张餐桌,家里的物件样式都有些老旧,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再往里走就是卫生间,紧挨两间卧室,一间黑乎乎的,另一间亮着昏黄暖光。
狭小的屋子里,弥漫着一种干干净净的洗衣粉味道,可能因为空间小,堆放的物品显得有些拥挤,但地面和角落都收拾得十分整洁,温着水的暖壶和冰箱上折角的便利贴,都透露着一点温暖的生活气息。
许鹭蹲下身,从鞋柜里找出一双软底拖鞋:“这个是新的,没人穿过。”
宋惊渡低头换鞋,门一关上,周围寂静无比,身体的冷意泛上来,她缩了缩肩膀,许鹭转身往卫生间走,跟她说:“你先坐。”
她翻箱倒柜,找了一条新的毛巾出来,出来却看到宋惊渡站在餐桌前,她低头看着桌上一沓随手丢下的乐谱,兀自出神。
许鹭抿了抿唇,走到她面前,拿干毛巾轻轻擦拭她濡湿的发尾。
宋惊渡转过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屋里陈旧的灯泡光线昏暗,眼前女人的眉眼被勾勒柔软,她身上的衣服湿得更厉害,薄薄的罩衫紧贴肩背,又只顾着给自己擦干。
有点温柔,还乖乖的。
宋惊渡盯着她看了许久,轻声开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问?”
许鹭仔细揉搓着她的发尾,接了一句,
“是不是很冷?你在发抖。”
宋惊渡深吸口气,抬手握住她的手腕,迫使她顿在空中。
“那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意思?”她声音低哑,直直看着许鹭,“道别吗?”
许鹭的眼眸好像比身后的灯光还要亮,她对着宋惊渡沉默几秒,淡淡道:“想道别的人,是不会打电话的。”
宋惊渡猛地收紧手指,把许鹭拉近一些。
“你看起来好冷静啊。”她的嘴唇不知是冷的,还是被许鹭淡漠的样子气到,竟真的在发抖,“我现在这样跑过来找你,你是不是很得意?”
许鹭的眼皮半垂,那里面盛满了细碎的光点,她没有表情,眼神却是千言万语。
“是。”
宋惊渡听到这个字,太阳穴反射性地一跳,她蹙紧眉心,失笑出声。
“我打电话给你,是为了让你不忘记我。”许鹭被她捏红了,也面不改色,微微偏头,“记挂我。”
宋惊渡欺身向前,逼视着许鹭的眼睛。
“除了这个呢?”她轻轻笑了一下,凉丝丝的,“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怨恨我?如果不是我,你跟童书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许鹭垂下眼,唇瓣抿在口中,磨过齿尖,她低声说:“这不关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