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皇上给太孙的幼军,其实也有补偿太子的意思?”王贤吃惊道。
“妄揣圣意这种事,不是臣子所为。”周道:“但太子太孙父子一体,何必要区分开来?”
“呃……”王贤本来懵懵懂懂,听了周这一句,仿佛抓到了些重点。但周臬台有言在先,这种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你还没说,同不同意呢?”周呷一口茶水,问道。
“既然去投军,自然带的人越多越好。”王贤正色道:“何况又是忠勇的精锐之士,在下当然求之不得。不过您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身边不能没人啊……”
“这本就不是我的私兵,”周淡淡道:“何况我也用不着他们了。”
“留在大人身边,至少可以护卫大人安全。”
“皇上不想杀我,天下谁敢动我?”周微微苦涩道:“皇上若想杀我,我就是带两千人又有什么用?”
王贤一惊道:“情况真已经坏到这种地步了么?”他终于意识到,周臬台这是在托付后事啊!
“做最坏的打算吧。”周摆摆手,叹口气道:“还记得我在浦阳江边,对你说的那些话么?”
“言犹在耳,没齿难忘!”王贤沉声道。其实他之所以上船,也正是因为那次谈话,当时王贤并不明白,周臬台为何会说那些奇怪的话。但当时过境迁,很多事情生之后,他才明白,原来智者真的可以一叶知秋。周臬台在去年时,分明已经预见到了今年会生的事情,所以才会提前说那些话!
“还记得我对你的要求么?”周问道。
“先是要多读书,读书是为了养正气、明事理,做人做官一定要正,一定要明理。”王贤正襟朗声道:“再就是要保持本色,别人对我另眼相看,是因为我天马行空、不拘一格。这是那些书呆子比不上的,一旦我邯郸学步,泯然众人了,也就没人用我了。”显然,周早料到他会被上面人看上,是以才有这番叮嘱。
周捻须微笑,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洒然道:“当时你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现在明白了么?”
“明白了一些。”王贤点头道。
“我说,其实我是为了我自己,你现在明白此言不虚了吧?”周自嘲地笑道:“其实我知道你今天会出,上船之后一直在等你。但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来?好在我的眼光不差了,你终究还是来了。”
“原来大人是在考验我,”王贤愕然,旋即坦承道:“其实,我今天很可能不会出现在这里……”
“呵呵……”周又笑了,笑得很是畅快道:“你要是不上船,我当然不会把周勇他们托付给你,你既然上来,就是那个值得托付的人!”
“大人!”王贤心头一热,涌起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嘶声道:“您需要我做什么?”
“接手周勇他们,不就是帮我么。”周缓缓道:“进京之后,如果有能力的话,你可以尽量让太子明白,不管怎样都要为我争一争,这不是为我,是为他好。不管成与不成,对他都大有好处!”
“还是那句话,凭着你的本心去做,你觉着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周淡淡道:“如果事不可为,切记不可勉强。”说着有些自傲道:“我周虽是一介书生,但养望几十年来,早已是清名满天下。纪纲要是杀了我,他也离死不远了!如果能用我一死,为天下除了这一害,那也是值得的!”
“是,我一定尽力而为。”王贤沉声应道。
“你会不会觉着,我这人既想死又怕死?”周笑问道:“实在太虚伪。”
“属下若这么以为,大人就真看走眼了。”王贤也露出灿烂地笑道:“大人着眼在一个‘争’字上,而不是区区生死,我说得对么?”
“好小子,想不到你竟然是我的知己!”周彻底动容了,他不是怕死,是怕自己死的没有意义。若能血荐轩辕,死得其所,死有何惧!周露出畅快的表情,是那种俞伯牙见到钟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这种感觉,连那胡潆都无法给他。周臬台激动地搓搓手,大声道:“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今日遇到知音,实乃平生一快,必须要痛饮,一醉方休!”
“恭敬不如从命!”王贤也大笑起来,下去取来两坛美酒两个瓷碗,拍开泥封,倒上两碗,奉一碗到周手中,自己也端起一碗,两人举碗一碰,一饮而尽,都觉分外畅快,将一切忧谗畏讥之心,都抛在脑后,只管开怀痛饮。
两人从椅上喝到地下,从舱里转到上甲板,醉得不成样子,却依然不肯罢休。
周勇来劝臬台少喝点,却被周轰下去道:“你这笨蛋什么都不明白,没看见仲德就不拦着我,反倒陪我一起喝。”
“是啊,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王贤嘿嘿笑着招呼周勇道:“来,坐下一起喝。”
“喝酒误事。”周勇摇摇头,小声道:“还会让人变得不冷静,这是臬台教导小人的。”
“但老夫现在需要的不是冷静,是热血!”周哈哈大笑道:“热血需要烈酒来浇灌,懂么,小子?!”
周勇又摇头,见说啥都白搭,便行礼退下,亲自把守住楼梯,不让人看到臬台和王大人的醉态。
“呵呵,我没说错吧,这些小子真不错。”周也呵呵笑道:“你真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