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眼见为实,但其实我们看到的东西,往往是有欺骗性的。
老百姓看到富阳县的官绅如此隆重迎接王家父子,就认为那爷俩混得极好。殊不知爷俩混得‘好’都算不上,更别说极好了。眼前这幕之所以会出现,那是官绅富商激烈斗争的结果。这会儿,双方更是毫不掩饰地针尖对麦芒呢!
为了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两边都在卖力地敲打吆喝、呼朋唤友,每当有士绅或商人赶来,加入一方阵营时,那一方就会爆出热烈的喝彩声,好似多一个人就会多一份气势似的!
快到辰时,李员外和他侄子李寓来了,士绅们的欢呼声顿时高了数倍。李家可是富阳大户的主心骨,他们来了,天塌下来个高的顶着,大家心里就不慌!
谁知那边,商会的人也高叫道:“李会长,来我们这边啊,您可是我们商会的领袖啊!”
“瞎说八道,李员外是我们的老大!”
“李会长可是我们丝业会长!”
两边竟然争抢起来,但其实谁都觉着,他还是会到士绅那边,毕竟人家是多少年的老伙计了,根子在那儿呢。
然而没想到的是,李员外左右为难了一会儿,竟朝士绅们抱抱拳道:“抱歉诸位,某现在是丝业商会的会长,不能不过去……”
士绅们登时傻了眼,商人们却兴奋地欢呼起来!
看着商人们簇拥李员外,回到对面的彩楼下,士绅们的脸色都难看极了,这是大战在即,上将临阵投敌啊!士气一下跌倒了冰点……
“真想不到,原来李员外早就是他们的人了!”士绅们怒道:“亏我们那么信任他!”
“怪不得,昨天他不肯来县衙,”于员外黑着脸道:“原来早就打算改头换面!”
“竟然不打招呼就这么变节了!”员外们真是气坏了:“这下咱们骑虎难下了,他却成了商号的领袖!”
“李家是高官显贵,却甘心与商人为伍,丢人不丢人!”有人一脸痛惜道,心里却大喊着‘带我一个!’
那厢间,李员外对昔日伙伴们的骂声充耳不闻,他已经进入富阳商界领袖的角色,大声向商人们讲解待会儿注意的事项。商人们听得很是认真,明朝开国以来,商人就各种靠边站,到现在处境虽然大大改善,却依然上不得台面。所以李员外能站过来,让他们感到无比振奋,甘心让他当老大。
李员外心中也是暗暗自得,跟那些笨蛋不同,李家吃一堑长一智。去年他们囤积居奇,险些被王贤搞得倾家荡产,还落了一身埋怨,老爷子气得大病一场。
李家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李员外便写信给京里做官的兄弟,想让他出手整治一下魏知县。在他看来,王贤纯粹是为虎作伥,只要魏知县倒了,王贤也就随意揉捏了。
他兄弟便找到吏部的同年,想看看有没有法子黑了魏知县,谁料吏部的同年告诉他,魏知县已经高升了,不日就会进京入翰林院,前途一片光明!最好不要与他结怨!
同时他兄弟信里,还有个让人震惊的消息——王贤竟然被吏部天官亲点为浦江典史,不管这背后有什么故事,这小子都已经进入朝廷的视线了,还是不要招惹他的好。
是以王贤离开富阳之后,李员外虽然一直在挑头闹,同时他又和商会私下接触,就是怕那小子杀回马枪,自己也有个退路。结果王贤就真回来了,一得到消息,他就当机立断,接受了丝业商会会长一职,并带着侄子、备了厚礼去杭州向王贤谦卑道歉,终于取得了王贤的谅解。
士绅们却信了他的话,以为他只是去探探口风,当商会会长也不过是麻痹对方。孰料假作真时真亦假,他竟然在关键时刻,真站在商人一边了!
码头上,商人们气势如虹,士绅们却如霜打茄子,彻底被压住了。
辰时中,王家父子的座船,缓缓驶入富阳码头。船上人看到岸上扎起了彩楼,楼下站满了人,还有锣鼓声声、唢呐阵阵,真是热闹非凡。
“今天有社戏么?”老娘问一声身边人。
扶着她的林清儿掩口笑道:“这才年初二,哪有戏看?”
“那这些人在干啥?”老娘问道。
“接我们的。”王兴业像大尾巴狼一样,缓缓捻须道。他看到许多相熟的面孔,其中好些人原本是他得仰望巴结的,如今却颠倒过来仰望他、巴结他。这是两年前在盐场晒盐时,他决计想不到的。
“怎么看上去,像是两拨人呢?”老娘又一看,现了奇怪之处……人群以彩楼为界,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一拨人多一拨人少。
“咳咳,不然怎么体现是各界人士呢?”王兴业咳嗽两声,转而小声问王贤道:“没问题吧?”
王贤正和儿玩耍,小侄女一岁多点,粉粉嫩嫩,叫人爱不释手。他闻言笑道:“人都来了,能有什么问题?”
“也是。”王兴业点点头,暗骂王贤一声道:“现在可以跟我说,你准备怎么对付他们了吧?”
“我说了,真没办法。”王贤苦笑道:“我现在都不是哪个衙门的人,让我如何下手?”
“真的?”老爹闻言惊呆了,要不是码头上那么多人候着,他早就用鞋底抽上了,低喝道:“你个小王八蛋,原来是空口白牙地吓唬他们!”
“是啊。”王贤摸着儿的小手,不负责任道:“我就是说说而已,信不信由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