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摄政王府回来后的第三日,沈玉澜病倒了。
起初只是轻微的咳嗽,少年帝王还强撑着在早朝上处理政务,甚至故意在萧墨言面前多批了几份奏折。可到了午后,那张精致的小脸就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谢砚被急召入寝宫时,沈玉澜正蜷在龙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却仍止不住地抖。
“陛下何时开始热的?”谢砚指尖搭上少年纤细的手腕,脉象浮紧,显然是染了风寒。
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战战兢兢地回答:“昨日夜里陛下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等谢医官,回来就说头疼。。。”
谢砚眉头微蹙,想起那日回宫时沈玉澜确实在雪中等他,狐裘上都落满了雪。他取出银针,正要为对方施针退热,却被沈玉澜一把抓住了衣袖。
“先生。。。”少年帝王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厉害,“别走。。。”
谢砚温声安抚:“臣不走,只是为陛下施针。”
沈玉澜却攥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母妃说。。。皇帝不能有软肋。。。”他喃喃着,眼神涣散,显然已经烧糊涂了,“可是先生。。。朕好疼。。。”
谢砚心中一紧,银针轻轻刺入他的穴位。沈玉澜瑟缩了一下,却仍然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不放。
“陛下哪里疼?”谢砚低声问。
“这里。。。”沈玉澜指着自己的心口,眼泪无声地滑落,“每次看到先生受伤,这里就疼。。。”
谢砚沉默片刻,继续施针。随着银针的刺入,沈玉澜的呼吸逐渐平稳,却始终没有松开他的衣袖。
“先生知不知道。。。”沈玉澜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日雨夜杀阵,朕看到你满身是血的样子。。。差点就下令屠尽所有可能的凶手。。。”
谢砚的手微微一颤,银针差点刺偏。
“母妃说。。。做皇帝要仁德。。。可是朕。。。”沈玉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化为均匀的呼吸声。
谢砚守在榻前,看着少年帝王不安的睡颜,想起那日萧墨言说的话。先帝当年将婴儿托付给天门时,是否料到今日这番纠缠?
傍晚时分,沈玉澜的高热终于退去。他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松开了谢砚的衣袖,神色恢复了往日的疏离。
“谢医官辛苦了。”少年帝王声音冷淡,仿佛白日那个攥着他衣袖说胡话的人根本不是自己,“退下吧,朕要休息了。”
谢砚躬身行礼,退出寝宫。临走时,他注意到沈玉澜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深夜,太医署的烛火还亮着。谢砚正在整理医案,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他推开窗,就见沈玉澜穿着单薄的寝衣,赤脚站在雪地里。
“陛下?”谢砚一惊,连忙将人拉进屋内。少年的手脚冰凉刺骨,显然是在雪地里走了不短的路。
沈玉澜一声不吭地钻进他的被窝,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朕只是怕冷。”
谢砚叹了口气,取过干布为他擦拭湿。少年帝王乖乖坐着,任由他动作,像只收起了利爪的猫。
“太医署的炭火不如寝宫暖和,陛下不该来。”谢砚温声道。
沈玉澜却突然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那里的炭火再暖,没有先生在,也是冷的。”
谢砚身体一僵,感受到怀中人轻微的颤抖。他最终没有推开对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陛下还在热,不该任性。”
“朕没有任性。”沈玉澜抬头看他,眼角那颗泪痣在烛光下格外醒目,“先生白日里听到的那些话。。。就当是梦话吧。”
谢砚没有回答,只是取来银针为他施针。沈玉澜配合地褪下寝衣,露出白皙的背部。当银针刺入穴位时,他轻轻颤了颤。
“疼吗?”谢砚问。
沈玉澜摇头,却在他施完针后突然转身,抓住他的手腕:“先生今日在皇叔那里,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关于朕的事?”
谢砚看着少年帝王故作镇定的表情,忽然想起那日《山河图》上标注的位置。他轻轻抽回手:“王爷只是与臣聊了聊先帝的往事。”
“是吗?”沈玉澜眼神闪烁,“那先生可知道,为何皇叔会对先帝的事如此了解?”
谢砚为他盖好被子,在榻边坐下:“臣不知。”
沈玉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因为当年害死先帝的人里,也有他一份。”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少年帝王苍白的脸。谢砚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该休息了。”
“先生不信?”沈玉澜撑起身子,寝衣滑落,露出肩头一道陈年伤疤,“这是当年宫变时留下的。若不是先生抱着朕杀出重围,朕早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谢砚突然伸手抚上那道伤疤。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皮肤,两人都是一颤。
“臣记得。”谢砚的声音很轻,“那夜的火很大,陛下在臣怀里哭个不停。”
沈玉澜愣住了,他没想到谢砚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多年来,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那先生可记得。。。”沈玉澜的声音有些抖,“当年为何要救朕?”
谢砚看着少年帝王期待的眼神,最终只是淡淡道:“天门传人,见死不救有违门规。”
沈玉澜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他重新躺回榻上,背对着谢砚,声音闷闷的:“朕困了。”
谢砚为他掖好被角,吹灭了烛火。黑暗中,他听见沈玉澜极轻地说:“可是先生后来一直守在朕身边。。。也是因为门规吗?”
这一次,谢砚没有回答。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映着榻上蜷缩的身影。谢砚在黑暗中静静坐着,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六岁的他抱着啼哭的婴孩冲出火海,那孩子腕间的银铃叮当作响,像是在为他指引方向。
后来他奉命守护这个孩子,一年又一年,看着他从婴孩长成少年,从太子登基为帝。是什么时候开始,守护不再仅仅是职责?
榻上的沈玉澜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谢轻轻起身,准备离开,却被拉住了衣角。
“先生别走。。。”睡梦中的少年帝王喃喃道,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谢砚站在原地,良久,最终和衣在榻边坐下。月光渐渐西斜,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一如这些年来无数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