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屿的指尖在舵轮上轻轻一叩,船头微微一偏,避开了前方一道涌浪。
“起绳。”
她吐出这两个字时,语气比喝汤还淡。
但绞盘电机呼地一声咬紧了齿轮,整条海雀号的吃水线都往下沉了半寸。
纪黎明蹲在导绳轮边上,手掌贴着主绳表面。
那股震动从深水区传上来。
像一头牛在绳子那头打滚,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惯性。
“大货。”他说。
小乔攥着摘鱼钩的手一紧,血泡磨破的地方被勾得生疼。
但她没吭声,脚跟往后一蹬,压低重心,像一只准备好扑咬的獒犬。
第一枚钩出水的时候,南屿报了个数,手里的搭钩已经扎进了鱼鳃盖。
那是一条通体银蓝、侧线亮黄的巨型黄带拟鲹。
体长逼近一米二。
尾鳍出水时带起的水花泼了半船人一脸。
它的身躯在半空中猛地一弓,支线被绷得嘎嘎响。
小乔一个箭步上前,绳套甩出去的角度比南屿教的还要刁钻。
活结精准地箍住鱼尾根部的凹陷,她反手一拉,锁死。
鱼砸在甲板上出沉闷的一声响,小乔被那股惯性带得单膝跪地,膝盖磕在铁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但她没有松手,膝盖一撑就站起来,握着绳套的手指关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纪黎明已经把第二枚钩摘下来了。
另一尾规格稍小的黄带拟鲹,鳃盖边缘有一道陈年旧疤,鳞片完整得能当镜子用。
南屿看了一眼小乔膝盖上洇出来的血渍,只吐了两个字:
“包扎。”
“不用。”
小乔低头把绳套从鱼尾上解下来,动作快得像在拆雷。
“收完再说。”
南屿没再开口,但纪黎明注意到她放搭钩的时候往小乔那边多递了半寸。
刚好够她顺手抄过去,不用弯腰。
主绳收了将近一半的时候,海底的鱼群密度彻底爆了。
黄带拟鲹一尾接一尾,中间夹杂着几尾蓝鳍金枪鱼幼鱼和两尾银光闪闪的大眼鲷。
冰盘换了两轮,小乔的裤腿上全是冰水和鱼血的混合物。
血泡磨破的地方在湿气里泛着惨白,但她摘鱼的手法越来越快,绳套甩出去的角度也越来越稳。
南屿蹲在冰盘边清点,铅笔尖在账本上唰唰地写着。
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她把笔别到耳后,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天交线。
“今天这批黄带拟鲹的品相,比上周那批还高一档。酒楼那边要的私单,应该够用了。”
纪黎明蹲在船舷边冲洗摘鱼钩上的黏液,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赵德标那边今天截的是什么?”
“他截的是一批假的。”
南屿合上账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老崔今天早上搬上货车那十几箱,是冷库里存的旧货,品相差了一档,贴的是今天的日期标签。”
“如果他真动了手,截走的就是那批旧货,明天酒楼那边拿咱们的库存顶上,他什么也得不到。”
纪黎明把最后一枚钩擦干净放回工具箱里,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海风从正东吹过来,把她额前碎吹得乱飞。
他伸手帮她别了一下,指尖碰到她鬓角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南屿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条弧线没有加深也没有消失。
就那么平平地挂在那里,像一个被风掀起来又落回的浪头。
“明天带一千五百米主绳,把这片陡坡的垂直断面完整探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