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乌先生眼眶微红,伸手拍着穆珀的肩膀,“好孩子,若你父看到你今日成材,也会欣慰的。”
“你这孩子,倒和你父亲一个脾气,不愿进朝堂招惹风云。”西乌先生笑的亲切,穆珀却是知道这份亲切来源于穆氏和胡氏站在一个阵营,与朝中掌权的吴氏不睦。
“先生是了解先父为人的。”穆珀谦虚一句,原身的父亲哪里是不愿意进朝堂,是进了之后挣不出路,被贬官之后郁郁而亡。
“好孩子,智先生也是识才之人,这阜安的人,还要请智先生与我介绍。”西乌先生知道阜安少氏族,所以想把穆珀留在身边待着,他没直说,而是把陈智留在身边,可见其思虑周全。一行人又候了一刻,晨雾初散,这才在西乌先生的带领下开始登山。
“伯犀,离京许久,可有想念京城?”西乌先生对穆珀询问,话里平静的很。穆珀微笑道:“小子自幼在京中久住,先前倒是自在,后来与老师写信,还是有了挂念。”
“京中陵甫大人对晚辈多有照顾,在阜安也写了两封信,许是大人事忙,并未回信。”穆珀说完陵甫,西乌先生的神色有了变化,与他叹道:“陵甫家里不安。”
“先生,不知可是荣康小兄弟?”穆珀看西乌先生点头,知道陵荣康这回是被他爹给抓回来了,但私放军马,陵荣康可不能轻易被放出来。
“陵甫一生刚正,这次他儿子的事,也让他心烦不已。”西乌先生摇了摇头,显然对陵甫的处置有点不满意,但穆珀不能顺着他的话说,毕竟在旁人眼里,他受陵氏多年照料之恩。
“相信陵甫大人会找到最好的方法。”穆珀对陵甫比较有信心,他虽然对儿子的熊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只要涉及到他自己的官途名声,陵甫还是上心的。
西乌先生并不再提,转而问起了陈信宏,他之前去聿怀的见闻。陈信宏已经被父亲提点,对于西乌先生会问些什么也有了准备,自然对答如流,而穆珀也没退后,在西乌先生身边都是阜安有名的文士,一起聊天听故事不好吗?
濯青阁在半山靠上的位置,但因为几百年来的修葺和布置,所以即便是这群人中年纪最长者也能保持体力的登山。
“吾等如南山斜阳,而他们才是东出之光啊。”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大声的感慨,在前面的人听着不无尴尬,毕竟在这个场合带来自家后辈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却也没有这么迫不及待的推荐之意,尤其是今天本就是西乌先生主动相邀,他们这群人严格来讲都算是陪客,这样的大声提醒,让前面的几个年轻人都面露难堪。
西乌先生扭头看向几个年轻人,包括陈信宏都有些眼神闪烁,而最坦然的正是无意为官的穆珀。
“南山斜阳尚有余温,可若无朝阳东升,霞光可不能透过万里层云。”穆珀对着西乌先生微笑道,他无意为官,但给大家解围的事,何乐而不为,借由对方没有明说的朝阳之光改为早霞之光,穆珀改的十分自然。
陈智摸摸胡子,笑道:“这霞光聚拢到一处,才能给朝阳引路。”
后面那人的感慨很明显,是说西乌先生已经日薄西山,与其空耗时光,不如把路铺给这些后辈,而穆珀和陈智的话则是在告诉西乌先生,他们这群人无意挑衅朝上氏族的地位,以现下的境况来看,非氏族的官位即便被举荐成功,也不可能看透朝上的风起云涌,准确站队。所以这群人唯一的作用就是给西乌先生选中的,或者说是氏族选中的后辈在朝堂上铺路引路,成为其脚下基石,而无自己登顶之心。
“哈哈哈,听说濯青阁有一高台,如今夏日,正是观日出之日,不若明日我们临台观景?”西乌先生自然不会抓住这话不放,这也太没气度了,顺势以观景为借口,与众人讨论着濯青阁的各处景致。
穆珀看见有两个中年男子悄悄后退,显然,那位出言感慨的仁兄要被提醒了。
陈智是视若未闻的,毕竟刚才西乌先生是在跟自己儿子聊天,而这一声感慨,让他们的话题无法继续。
等到了濯青阁,自然有人接待诸位,等到众人都收拾妥当,整理了衣冠之后才重新出现在楼阁庭院里。
“西乌先生安排了流水曲觞,请先生往前面落座。”仆人上前引路。
“好。”穆珀随着仆人往前走,走到了一处凉亭,里面正是陈智,西乌先生和陈信宏。仆人将穆珀带到后就离开了,穆珀心中了然,流水曲觞,自然有所距离,而西乌先生暂时没出现也不会有人怀疑,只以为他在另一处地方罢了。
凉亭内并无坐席,也没有换鞋的地方,所以几人都在亭中站着,穆珀看见西乌先生招手,便走了过去。
“实不相瞒,我此次辞官离京,实则另有他务。”一阵寒暄之后,西乌先生便开门见山,他的眼神看向穆珀,“不知伯犀在京之时,可曾听闻归釜山之事?”
“先生是说,归釜山匪患?”穆珀正色道:“略有耳闻,听说朝廷对是剿是诏,有所争论。”
“伯犀以为,应该剿,还是应该诏?”西乌先生对穆珀的答案似乎有所期待,想来是在陈家父子那里看出了什么。
“晚辈浅见,无论是剿还是诏,都不应当。”穆珀微笑道:“先生亦在京中,应知归釜山半民半匪,所以一概而论,终归是会有人不满而后给朝廷的举措找麻烦,不如,分而治之。”
郑氏所代表的氏族利益,对土匪只是利用,他们做的都是脏事,身份也永远是戴罪之人,他们给不了的,你们给,总归会有人动心的。
“分而治之,确实是书生之见啊。”西乌先生摇摇头道:“你只道有民有匪,却不知归釜山多为北戎逃民,非我姜朝人士。”
“心向姜朝,如何不是姜朝人士?这些人在北戎未必为匪,入了姜朝却为匪,岂非给了他人口舌?”穆珀微笑,这个理由是朝上最有力的借口。
西乌先生转头看着穆珀,忽然道:“你当真不愿为官?”
“晚辈愿为一书生。”穆珀诚恳道。西乌先生又看了看陈家父子,陈智装作听不懂,而稍显听懂的陈信宏脸上还有掩饰的痕迹,笑了笑,“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个书生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