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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0章 雪地救险四（第1页）

刻薄的话语像冰锥一样刺人。他妻子捂住脸，呜咽出声。周围有人听不下去了。

“喂，这位先生，少说两句吧。”那个皮肤黝黑、跟着康健搬运物资的户外男忍不住开口，“大嫂也不是故意的，天灾谁预料得到？现在抱怨有什么用？大家应该团结……”

“团结？团结能变出合同来？团结能还房贷？”老陈立刻调转枪口，通红的眼睛瞪着户外男，“你们这些玩户外的，吃饱了撑的！就知道追求刺激，把命绑在裤腰带上！现在把我们也连累了！要不是你们组织这破活动，要不是这破大巴……”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毛线帽青年也站了起来，怒气衝衝，“大巴拋锚是车辆和天气问题，跟我们领队和活动有什么关系？我们也是受害者！”

“就是！有本事你别上车啊！”另一个年轻乘客帮腔。

“好了！都别吵了！”女领队提高声音，试图控制局面，但她声音里的疲惫和无力感显而易见。

老陈却像是找到了情绪的战场，更来劲了，他不再针对妻子，而是扫视着车厢，仿佛所有人都是他失败的共谋：“受害者？谁不是受害者？我才是最倒霉的受害者！我好好地在城里挣钱养家，被拉到这鬼地方！我的损失你们谁赔？我的合同你们谁去签？我一年的努力，我一家老小的指望，现在全没了！没了！懂吗？！”

他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闷响，然后抱着头，声音从高昂转为了带着哭腔的绝望呢喃：“完了……全完了……回去工作可能都保不住……怎么活啊……还不如刚才冻死算了……”

这种极端的、将个人经济危机凌驾于集体生存之上的抱怨，像毒气一样在车厢里弥漫。一些原本因为得到补给而稍安的心，又被搅动起来。几个看起来也是上班族的乘客脸上露出了深有同感的忧虑和茫然。是啊，就算获救，耽误的工作、可能面临的损失怎么办？房贷车贷不会因为一场雪灾就消失。现实的铁壁，比窗外的冰雪更让人觉得寒冷和窒息。

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极其压抑和怪异。一边是引擎带来的微弱生机，一边是言语投射出的绝望未来。

康健一直沉默地看着。他理解这种压力，在濒死环境下，人性的恐惧会以各种形式爆发，抱怨、指责、崩溃，都是应激反应。但此刻，这种情绪极具传染性，会瓦解刚刚建立起来的求生意志。

就在老陈的呜咽和妻子的抽泣声中，康健终于站直了身体，他没有大喊，只是用清晰、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冷静的声音说道：

“说完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低泣和引擎声，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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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健走到车厢中间，目光平静地扫过老陈，然后看向所有人。

“合同，房贷，车贷，学费，疗养院费……”他慢慢复述着老陈刚才的“控诉”，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这些很重要。对每个人来说，可能都有类似重要、甚至更重要的东西在外面等着。”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这位先生，以及所有心里在担心类似事情的朋友，请你们先看看窗外。”

眾人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只有一片混沌的、飞舞的白，和玻璃上凝结的厚厚冰花。

“再看看我们所在的这辆车，看看我们身边的人。”康健指了指堆放的物资，指了指彼此狼狈却鲜活的面孔，“我们现在唯一要签的‘合同’，是跟死神签的生存合同。我们唯一要还的‘贷’，是欠我们自己身体的‘体温债’和‘体力债’。我们最需要付的‘学费’，是学习怎么在救援到来前，不让自己失温、保持清醒、互相支撑的学费。”

他的话语像冰水，浇在焦躁的情绪上。

“你担心的那些，”康健再次看向脸色变幻的老陈，“都有一个绝对的前提——那就是我们能活着走出这片雾鬆林。活着，合同可以再谈，工作可以再找，债可以慢慢还，家人可以一起扛。死了，”他语气加重，“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你的合同、你的房贷、你的家庭，对你个人而言，就彻底清零了。你连担心的资格都不会有。”

老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抱怨解决不了问题，指责只会消耗宝贵的体力和团结。”康健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现在最奢侈的东西，不是你那三百万的合同，而是时间、体温、燃料和食物。把这些浪费在无用的情绪内耗上，才是真正的‘白干了’。”

他环视车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我知道大家怕，我也怕。怕死，也怕活着回去要面对的一堆烂摊子。但怕，就得先想办法活下来！司机师傅在省着柴油维持暖风，刚才几位兄弟冒着风雪搬来了物资，接下来，我们每个人都要为‘活着’这件事出力——保存体力、互相提醒不要睡、合理分配食物和水、注意有没有人出现失温症状……”

康健最后看向老陈，语气稍微缓和，但依然坚定：“先生，你的焦虑，我们听到了。但现在，请把它收一收。你的体力和清醒，对你妻子，对大家，比你的抱怨更有用。如果实在担心，等我们脱险了，我或许可以帮你想想办法，看看有没有补救的可能。但现在，这里，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目標——活下去。同意吗？”

车厢里一片寂静。老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了看默默流泪的妻子，又看了看周围乘客望向他那复杂，有厌烦，有同情，也有期待他冷静下来的目光，最终，那股歇斯底里的气焰，像是被康健冷静而务实的话语和窗外无尽的严寒共同压了下去。他颓然地靠回座椅，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抖动，不再发出声音。

一场可能引发群体情绪崩溃的风波，暂时被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