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镇,大都是连绵的山,只有勉强可供人行走的道路。他几乎是快马过路,赶着过银瓶山。
山脚下就是几个村落,陈植见到有炊烟起,这才又慢了速度。
陈植牵着马回下榻的地方,沿着坑坑洼洼的石阶向上走。如今都是倦鸟归巢的时候,从下头传来些许对话声。他往下看去,那是村中的一方大堰塘,绕着几棵阴翳古树。
树下还有些人,半围着中间的人,似乎是在看诊。
他不禁牵着马走下去了些,见着妇人抱着孩子站起来,连声说“谢谢道长。”
等人走了几个,被围在其中的人收拾东西起来,正含笑向村中人说话,又揉了揉妇人怀里的孩子,似乎是在安慰。
陈植站在坎上,看清了下头的人。女子身着素朴的道袍,手提药箱与人辞别,骑上不远处的瘦驴,慢悠悠和另两个道人离开了。
抱着孩子的夫人沿着石阶走上坎,哄着怀里的孩子:“小宝,吃了道长的药,肚子就不疼了。”
“大娘。”
妇人被唤住,抬起头见俊秀的年轻人骑马站在暮色里,认出他好像是郑县令的女婿,今早还帮着开垦来着。
她笑了笑:“小郎可是迷路了?”
陈植略笑笑:“想问一下,方才下头是在做什么?”
妇人搂了搂怀里的孩子,笑着回他:“银瓶山上有座古观,那里的道长有时候会下山来,偶然给几个村镇上的人义诊。”
“那您可知,为孩子看诊的道长叫什么?”
妇人想了想,想起点什么:“听她身边的人唤她‘元净’”
陈植抿紧了唇,向她道了声谢,继续牵着马过坎。走了一段路,又折回来塞了点糖饼。
“孩子不舒服,吃点甜的吧。”
他就这样牵着马,走入黄昏里。
可是走了许久,郑观音都没等到人回来。她有些担心,出门绕了几圈,看看陈植回来没有。
过了石拱桥,沿着小溪走,她看见对面的吹忧坡上有马在低头吃春草。
不远处的石头上坐着个人,他的背影在吹忧坡上显得孤单,晚风静静吹拂着少年的衣袍。
斜阳满坡,吹来幽幽心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春夜
陈植将头埋进臂弯里,微微凉的春风从山间溪流终吹来。
风很舒服,他开始昏昏欲睡,开始做梦。
陈植做起了梦。
他有许多年都不曾做这个梦了。
那是还在元空身边做小和尚时,常做的梦。那时他叫木念,生在寺里,长在寺里,身上只有一块玉。他无父无母,只有师父。睁开眼,做和尚,闭上眼做和尚。
开始记事时,他会在寺里见到个常来的香客。
她不大爱笑,大多数时候站在单薄的风里看他。
有时会亲近一些,走到他身边拿些糕点果子,淡淡笑着问:“这是我做的,你想吃吗?”
起初,陈植不理她,会跑开躲到元空身后。
元空哄着他说话:“木念,糕点好吃的,你想吃吗?”
他说:“不想吃。”
元空无奈,她就放下点心,孤身一人走远了。
听元空说,他小时候很晚才会说话,会说了也说得少。因为身体不好,所以有时候难受。也是那时候,他开始做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段段柔软的童谣。
“阿郎坐莲塘,抬头望月亮”
陈植微微睁开眼,烧到迷糊的他只看见尖尖瘦瘦的下巴。童谣的内容总是记得不多,也没想起来过。
五岁的某一天,他的病好了,就不再做梦了。
那时他叫木念,以为会在在寺里做个小和尚,从小和尚做到老和尚。
也是五岁的某一天,不做梦之后,寺里来了对夫妻。女人见着他,抱着他哭,摸着他的脸说:“受苦了。”
可是他觉得不苦。
元空领着他到那对夫妻身前,和他说:“木念,这是你的爹娘。”
木念看着那对夫妻,眼中满含热泪。他觉得,这是他的父母,又不是他的父母。
如果是,为什么从来没来看过。
再后来,他有了父母,兄长,很多很多亲人,有了新名字。
生病的时候,也回问王娘子,能给他唱童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