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常态下能动用的最锋利的底牌,消耗极大,非遇强敌不出。今日,是头一回。
那夺魂老者的威压刚压到一半,秦胤已经持剑迎了上去。
他不躲那股威压。常态的鬼气护不住魂魄,他索性以攻代守。秦王剑出鞘的刹那,那一道道猩红裂纹尽数亮起,剑上腾起一层斩魂的黑芒。剑锋所指,直取那老者钳住他魂魄的那股威压的源头。
黑芒过处,那钉魂的威压像被一刀劈开的水流,硬生生裂出一道口子。
老者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四阶的年轻人,手里竟有这等斩魂的利器。他枯瘦的身子飘退,五指连点,凭空抓出数道灰败的魂线,缠向秦胤的剑。
秦王剑斩在魂线上,那些缠人魂魄的灰线被斩魂黑芒一触即断。
可秦胤也不好过。
每一次挥剑,秦王剑都像一头饕餮,疯狂地汲取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鬼气。常态四阶巅峰的身子驾驭这第二刑,本就吃力,连斩数剑之后,他的呼吸开始乱,握剑的手腕隐隐颤。
那老者也看出了他的虚实,狞笑一声,魂线再不与剑硬碰,转而绕开剑锋,从四面八方往秦胤的天灵盖钻。
秦胤眼神一冷。
他不退反进,秦王剑横在身前一旋,斩魂黑芒化作一道环形的剑幕,把缠上来的魂线尽数绞断。同时他左脚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欺身而上,秦王剑自下而上,一剑撩向那老者的咽喉。
老者没料到他敢以虚弱之身近战,魂线一时收不回来,只能枯瘦的身子骤然拔高,堪堪避开了咽喉,可那一剑还是斩在了他的左肩。
斩魂黑芒一沾上他的身子,那老者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秦王剑斩的不是皮肉,是魂。他练了不知多少年的魂体,被这一剑斩开一道狰狞的口子,灰败的魂气从那伤口里汩汩地往外冒。
老者踉跄着退开数丈,捂着左肩,那张枯瘦的脸因剧痛而扭曲,看向秦胤的眼神里,头一回有了忌惮。
可秦胤也到了极限。
这一番拼杀,秦王剑几乎榨干了他常态的鬼气。剑身的猩红裂纹黯淡下去,他持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眼前阵阵黑。那具半人半鬼的躯体冷得厉害,像是随时要垮下去。
他强撑着把秦王剑收回掌心。那老者虽重伤,却还没死,魂体受损正是退而疗伤,盯着他的眼神阴鸷得像条蛇。而他自己,已经没有再战一个五阶的余力。
脚边那条蔫土狗死死贴着他的腿,毛炸得像个刺球,喉咙里压着一串嘶哑的低吼,却终究不敢真扑上去。它分得出,这老者太强,它上去就是送死。
战场上,正道的阵线正在一段段地垮塌。青风山折了半数,赣州几乎全军覆没,剩下的异管局和门派各自为战,被压阵的邪修撵得节节后退。月台下的空地,已经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修罗场。
空相立在月台上,金幕在他身后微微地晃。老僧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维持这道护井的金幕,正一寸寸抽干他的愿力。
就在这片摇摇欲坠的战局里,山门外,那群一直拿命当炮灰使的邪修,忽然变了。
他们不再往金阵上撞了。
最外围、修为最低的那一批邪修,约莫二三十人,齐齐地停下脚步,朝着镇魔井的方向,盘膝坐了下来。他们的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
秦胤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听见那些邪修,开始齐声念起一段晦涩的咒文。每念一句,他们的身子就矮下去一分,周身的血气、鬼气,疯了一样地往镇魔井的方向涌去。
他们要拿自己的命,做撬开封印的楔子。
“拦住他们!”空相的嘶吼第一次带上了惊惶,“他们要以命破封!”
可没人拦得住。
正道这边能动的,早被压阵的强者死死缠住。能腾出手的,都已油尽灯枯,瘫在血泊里连站都站不起来。那二三十个求死的邪修隔着一整片修罗场,谁也够不着。
地面开始剧烈地震颤。镇魔井的方向,那股被金幕压了半天的腥气,趁着这二三十条命的催动,轰地一下冲破了金幕的一角,喷涌而出。
空相一口鲜血喷在身前,金幕剧烈地摇晃,眼看就要撑不住。
秦胤盘算到了这里。
他常态的鬼气已经见底,连那个重伤的夺魂老者都未必拦得住,更别说去阻止隔着一整片战场的二三十个邪修。秦王剑动不了了,伏龙索的自主态他也催不动了。
只剩一条路。
他缓缓直起身。脚边那条土狗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他,喉咙里的低吼戛然而止,眼里满是惊惶。
秦胤垂眼看了它一眼。
“退后。”他说,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离我,远一点。”
他抬起头,望向那二三十个正在燃烧自己性命、催动封印的邪修。那些人浓郁的血气、鬼气,在他眼里,是一桌摆好了的、正在白白烧掉的盛宴。
而正道这一侧,那些修炁、修愿力的人,于他而言,索然无味,像一堆不能下口的石头。
他眼底那点常年压着的理智,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骨髓深处升起的饥饿。